南明的手是规矩的,爱怜的,隐忍的,矜持的。
但木惜迟此刻宁愿他不那么君子,他可以狡黠一些,像方才那样捉弄自己。
“二位仙君可看见一只厉鬼打这儿过去?”一只年岁很小的鬼,把脑袋从窗口往里张望。木惜迟和南明都给唬了一跳。
南明忙拿衣裳替木惜迟遮掩,木惜迟却气不打一处来,冒出脑袋道:“厉鬼没有,冒失鬼倒瞧见一个!”
那小鬼当真道:“冒失鬼?在哪里?我去将他捉回。”
南明不忍道:“何苦诓他,只是个小孩子家。”又对那小鬼道:“我们并没见过厉鬼,也没有冒失鬼。你再去别处找找可好?”
那小鬼笑着点头道:“多谢仙君。”正要离去,又把脑袋凑回来:“仙君哥哥,你们两个方才嘴对着嘴在做什么?”
木惜迟一听,又怒又羞,正要发作,南明将他搂紧了些,抢着说道:“我们在练功,这个哥哥正在传授功力给我。”
那小鬼眼珠子晶晶亮,嫩声稚气道:“哥哥也给我传授些功力好么?”
还没等南明回话,木惜迟没好气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一连串几个“不行”。
那小鬼吓得缩了缩脑袋,早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南明好笑道:“只是个小孩子,能懂得什么。”
木惜迟噘嘴道:“我看他存心的。假装不谙世事罢了。”
这一打岔,方才的气氛荡然无存。
木惜迟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窝进南明怀中,让南明说话儿给他听。
南明便搂着他,手轻拍着他的背,有一搭没一搭说些地府新近发生的趣事。木惜迟渐渐朦朦胧胧睡去。
再醒来时,已至转天辰时。人已不在地府,而是躺在兆思居里,前一日打坐所在的地上。
心中只觉怅然若失,慢吞吞起身。推开窗扉,但见日光照耀,树木森森,高冈幽谷,满眼青翠。
又有苏哲来找,兴头头道:“今日休沐。咱们哪里玩去?”
木惜迟也一派轻松:“大家都去哪里了?”
苏哲道:“有人一早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破铜烂铁的兵器拿去给二公子修,被花影吵了出来。也有人找少主讲经论道,少主倒是好性儿,耐烦着讲了半日……”
木惜迟笑着摇摇头道:“咱们不去凑那些热闹。小弟听说无念境西边有一片竹林,里头飞禽瑞兽众多,想是精华充沛,说不定还有洗精伐髓之效。咱们便去那里,一则温习新学的臻境、化凝二术,再则也好清静清静,如何?”
以苏哲的性格,喜闹不喜静,行动就要拉帮结伙,成群结队。本不愿同木惜迟去那偏僻之所。但因他向来惧怕南壑殊,兼之他虽在苏幕面前表现得当,实则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便更加不爱讲经论道等事。只好跟着木惜迟混罢了。
因仙气鼎盛,无念境常年苍翠。此时虽仍是隆冬,当二人寻到竹林时,展眼却尽是竹叶翩跹,绿影婆娑。木惜迟打头走入,四周疏林如画,其上竟还覆着残雪点点。林中一脉帛缎般的清泉,碧流激湍,濯音盈耳。
“此地风物佳胜,实是罕见。”
信步而行,又见仙鹤二三擦身而过,白鹿成群跃过人前,更有松鼠小兔,尽皆见人不惊。
苏哲在身后赶来,笑道:“这无念境处处与别地不同,还有更稀罕的你尚未见呢!”
木惜迟站定,回头对苏哲道:“前日教习化凝术的先生说,开春便要遴试,排名后十的弟子须得遣返归家。你还记得罢?”
苏哲一听考试,先头雀跃的游玩之兴瞬息减了一半,心中大不自在。“记得呢,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木惜迟道:“这两门功课里,臻境我尚不得法,倒是化凝我已背熟了心法和口诀。只待一试。倘或真能将灵力化为小兽,这林子动物众多,说不定也能滋养滋养我这头灵兽。”
原来这化凝之术,便是无念境历代里测试弟子灵力高低的法术,也是甄选弟子的必考项目之一。拜学的新生在一段时间的修习后,经过甄选,要淘汰一小拨。剩下的则继续留在无念境。
这里就存在一个问题。比试灵力,横不能握着每个弟子的手掌挨个试探过去,便果真如此,难免有些弟子怀疑师长偏心,又倘或测试不准,致使成绩有误。也不能靠真刀真枪过招,显得有侮斯文。
因此无念境现行的办法便是令众弟子将灵力化为实质,或兽或禽。灵力高的或化为猎豹猛虎之类,灵力底下的也能化个虫蝶鸟蚁什么的。再将这些弟子大致分个甲乙丙等诸类,最后在各自所属的队里稍作比试,列出最终排名。如此一来,不但一目了然,而且更添志趣。
木惜迟摩拳擦掌,“我从未试过,不知能化出个什么。最好是一头雄狮。”
苏哲皱眉道:“别别别,这里小鹿雀儿多可爱,你化个那庞然大物太败兴。”苏哲略忖一忖,又道,“你不若就化成个红烧狮子头罢,就你前次在不言堂说的那道菜,我还不得见呢。”
木惜迟翻个白眼,不去睬他,自行席地打坐,暗暗运功。只觉周身灵力分从四肢起势,腿膝白海xue、委中xue,臂腕阳谷xue、天井xue,经由四渎xue、清冷渊纷纷涌入膻中。再直冲印堂,又有肩背处肩贞京门两xue,腰间中枢xue,颈下天突xue,汇聚同行。
一时,木惜迟头顶心生出一团白雾,煞有叱咤之势。他料想差不多了,便凝神一逼,自觉有什么东西冲出躯壳而去。势头猛烈,难以自控,急的倏地张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