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忽然说:“你这声音粗了点……”
养父说完,沈一柯后脊发凉,但很快又释然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他所料,沈荼破坏了他的声带,动作温柔,刀刀精准。
这次哑了一年。
被勒令一年不准说话的沈一柯成了同学们嘴里的小哑巴,但无所谓,他在一个地方本就呆不久,就在这一年里,他就又转了三四次学。
后来嗓子好了,他说话细声细气的,养父很喜欢。14岁这年,养父又给他转学了。
在那里,他依旧很少说话。听过他说话的,都叫他娘娘腔,欺负他嘲笑他,他已不在意这些评价和戏弄,只是觉得生活好像越来越没意思了。
(六)
沈荼开始不再给他注射杂七杂八的药剂了,因为他对很多化学物质都免疫了,沈干提出用针试试。所以一根细长的针从他的后脑缓缓推进,可沈一柯还是没有哼一声,他不哭不闹的样子仿佛真的没了痛觉。
初三还剩下两个月,沈一柯又转学了。
他开始明白了沈家的意图,怕他在一个地方呆久了,结交到朋友,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一柯有想过,不如将他当条狗圈养在家里,但后来想想,或许让他出去受人嘲笑也是沈荼的研究内容吧。他不想再去思考这些了,全都当是在赎罪,替父母赎罪。
但他还是有一个愿望的。
希望明天,天不会再亮了,当然,只是他的天。
这次的学校是安延年所在的承希学校。
这里的人依旧说他是娘娘腔,毕竟那是他身上唯一的黑点。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动嘴不动手,只有一个叫蓝染的,总是带人来找他麻烦。
可他并不想搭理他,直到一次被堵在学校外的一条无人小巷。
他本想等他们打累了就算了,亦或者打死他最好。
但安延年忽然跳出来逞英雄,真麻烦,这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沈一柯不明白他那么怂那么菜跳出来干嘛,真是没事找事,可到底安延年是因为他才被人打了的。所以他还是动手了。
那天回去,沈家三位都不在家,沈一柯尽量在他们回来之前,将伤口遮住,但最后还是被沈荼看出来了。
他问:“宝宝为什么要打架?”
沈一柯闭口不言。
“宝宝,你知不知道你破了点皮,爸爸都会心疼的。”养父温柔挑起他的下巴,然后又脱掉他的衣服,仔细检查他的艺术品。
检查完毕后才又说:“看来被打得很严重。我记得Janlia说过,宝宝的跆拳道、柔术、散打水平都挺拔尖的啊,对面以多欺少了?”
沈一柯依旧不说话。在沈荼的帮助下,他各方面技能都点满了,不管是防御还是攻击,亦或者是死里逃生的生存技能。
沈荼也不恼,“宝宝要是不想说就写出来,一万字,字数不够再往上加,细节不能漏哦。明天之前交给我。”
沈一柯轻点了一下头,他知道沈荼时间观念很强,这一点他也深受影响,所以他说的明天之前,是指今晚12点之前,而现在已经9点多了。
好在他赶在了12点之前交给了他。
但他还是被罚了,这次沈荼载他去了海边,带他上了游轮,带他去了看不到边的海中央。
沈荼将他扔了下去。
沈一柯会游泳,可波涛汹涌的大海里,他的游泳技术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最后差不多快死了,沈荼又给他捞了上来。
沈一柯以为今天就到此结束了,然后又听沈荼说,“我刚看宝宝的反应,好像很恐惧大海?”
沈一柯没说话,他再次意识到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沈荼不再似以前爱看他痛苦惨状,现在他不想在沈一柯眼里看到一丝恐惧。他害怕的东西,他都会帮他一一克服。
所以这次他陪他一起下了海,两人穿着潜水衣,带着氧气罩,潜入了海底。
对深海的恐惧让水底的沈一柯头晕目眩,快要喘息不过来,他又快要晕厥过去,而就在这时,沈荼摘下了他的氧气罩,沈一柯被呛住,可在海里他连咳嗽都不行,只是被这么一呛,他人稍微清醒了点,很快沈荼又给他戴上了氧气罩,并带他浮出了水面。
沈荼说:“宝宝,氧气罩是用来呼吸的,明白吗?”
沈一柯猛烈地咳嗽着,方才的眩晕感迫使他恶心地吐了出来。
而身旁的沈荼看他吐得差不多了,又道:“这次要学会呼吸哦,宝宝。”
说着又递给他一副设备。
沈一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轻点了一下头。
可这一次进入海底,他依旧晕眩得厉害。
这天,沈荼很有耐性地陪他下了数十次海底,直到他会在海底呼吸,直到在他眼底看不到畏惧,才带他回去。
(七)
自从上次打过那一架后,安延年便开始缠着他了。他们俩并不在同一个班,但安延年总会出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俩很熟。
沈一柯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安延年以前就是蓝染他们主要欺负的对象,不止蓝染,他那个体弱多病的样子谁都可以欺负。沈一柯大概明白他是来抱大腿的,但他并不想多管闲事。
可无意中,还是罩了他几次。安延年更是对那些不良少年说:“我是沈一柯罩的!”
的确,因为这句话,他是少受了不少欺负。沈一柯觉得没影响到他的生活就算了,但依旧没想和安延年走得太近,毕竟和人建立感情是件麻烦事。
上高一了,安延年和他上了同一所高中。
这不奇怪,毕竟湘城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安延年成绩也很好,所以在这里遇见很正常。
那天,安延年执意请他吃饭,说是感谢他那两个月的照顾,那怕沈一柯说不用,他没有做什么。但最后还是被他拽去吃了碗馄饨。
因为这一碗馄饨,闻到味的沈荼给他洗了胃,用他新研发的洗涤剂。
并叮嘱道:“宝宝以后不可以再吃外面的食物了哦,又臭又脏。”
(八)
上高中没多久,他不知道怎么的,又被大两届的银凉盯上了,许是因为银凉和蓝染走得近吧。
可他觉得无所谓,因为他已经准备实施他想了无数次的死亡计划了。死了就解脱了。
而在死之前,他决定回一趟忻城。去看看父母,同时去看林露婉,最重要的是去看看周漾。那个满眼心疼给他灌了半瓶水,让他多茍了八年的男孩。
这次过去,他目睹了周漾打架的全过程。他觉得周漾现在有点不乖,他小时候明明那么温柔,现在变得有点暴力……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就是过来还他一瓶水的,这瓶水还给他,他就离开了,和这个世界再见。
简简单单的,不参杂任何计谋的死掉。
回湘城后,他吞了玻璃,一种对于常人来说很痛苦,但对于他来说没啥感觉的重开方式。
不过还是在死之前,让沈荼发现了。沈荼没有送他去医院,哪怕医院就在500米处,或许这种精细活送去医院也不好做吧。
后来沈一柯才知道,沈荼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惩罚他的,他亲自给他做了手术,没有麻药,甚至还用药强迫他清醒,然后解剖,仔仔细细地挑出玻璃渣。
动作很温柔,可还是太疼了,原来他还是有痛觉的,但把痛表现出来是为了呼救是为了获取同情和爱,他都不需要,所以他一声不吭,一脸漠然,只是脸色越来越惨白,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沈荼都以为他死了。
(九)
沈一柯不知道,在他手术之后的恢复期,安延年的电话打过来了,是沈荼接的,叫他去学校的,沈荼给他拒了,并且删除了纪录没告诉他。
就是在这天,安延年死了。也是在这一天,沈一柯出门散步,看到一个从几十层楼高跳下来的人,就砸在他不到20米处,所以即使没见到安延年死亡现场,他也知道安延年的死状多难看。
对外说是zi杀的,可沈一柯知道是谁动的手。
银凉后来也对沈一柯挑明了,是他们逼的。
“难过了?你知道吗,本来你会陪他一起去的,可惜你没来。”银凉刻意道。
沈一柯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丝变化。
虽然对死去的安延年没什么感情,但沈一柯还是竭尽所能把银凉等人送进了监狱,按理说银凉成年了会判得比较重。但到底家里有钱有势,关三年就好了。
毕竟安延年的死对外都说的是zi杀。
安延年死了,沈一柯自觉这事怪不了他。但他还是在伤口稍微愈合后,去简单打听了一下安延年的家庭情况,他想,大概那个少年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妹妹吧,不过也和他没多大关系。
这天他再回沈家,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
是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和他当初领养过来的年纪差不多。
沈一柯似乎料到这两位的下场了,但或许是存在侥幸心理,他觉得说不定这是领回来宠的,所以并不想多管闲事。
直到某天夜里,他被沈荼叫去观赏了两人的死状,在那里他看到了数十具被泡在防腐剂里的尸体,包括那两个小孩。
他们都泡在单独的玻璃柜里,玻璃柜的人还站着,有一些甚至还睁着眼,他们像当初被分尸的林露婉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要是九岁之前,他肯定搁那儿吐个不行,但此刻却异常平静。
沈荼说:“又是两个一针都抗不过去的。”
沈荼站在那一排玻璃柜前,转身看向他,“只有你活到了现在,所以宝宝,继承我的王国吧~”
他敞开手臂,做出邀请的姿态。
那一刻沈一柯的脸处于黑暗中,无人看见他眼底那抹如煞血修罗般可怕的神色。
让我继承的话,你是不是该去死了?
(十)
一个月后,沈荼家四人开车驶往南山,快到休息区了,郭韵慧说要去上厕所,于是他们将车停在了休息区,郭韵慧去上厕所了,沈一柯也说去洗个手。
然而这一带突发地震,他们的车刚好停在靠山的位置,两人没下车,被落石砸死。
郭韵慧当即昏厥过去。
醒来后,一直说:“都怪我,要不是我心血来潮,看到南山的海报要去南山,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沈一柯倒是与以往的淡漠不同了,他安慰道:“奶奶别自责,这是天灾……天意难测。”
同时失去丈夫和儿子,郭韵慧整个人崩溃了,忍不住将脾气发泄在自己和沈一柯身上。
当然更多是发泄在沈一柯身上。
“你受那么多折磨都没事,就是因为夺走了你爷爷和你爸爸的寿元吧!现在想来,你亲生父母的寿元估计也是你夺走的!”
沈一柯内心不为所动的,但面上却流露了几分悲伤和委屈。
沈荼死了,他也并没有太想活下去,更没有继承他那个恐怖组织的打算。只是一次做梦,他意外地梦见周漾,梦见周漾跟人打架,被捅了。
这个梦成为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他想着周漾是不能死的,周漾得好好活着,健康快乐的活着。
这是他丧失情感后,唯一的柔软之处。后来为了这个念头,沈一柯额外学了心理学,认识了Shake,恶补了许多如何与人类培养感情之类的书籍。
他做了两年的准备,将那个冰冷的自己藏起来,套上温润如玉的皮,靠近了周漾。
可后来他发现,周漾这个人其实不用套入那些模式,他也总是忍不住对他好,忍不住爱他,忍不住离他更近。他一点也不暴,他还是当年那个温柔的小乖乖。
因为周漾在这个世界,他忽然也没那么想离开了。
周漾终于知道,沈一柯为什么痛觉钝化,为什么那双手冬夏都是冰冷的,为什么对多种药物具备抗药性,为什么又能在被他捆绑后逃脱,为什么看到电影里吞玻璃的画面会面露不适,为什么会问他他娘不娘,为什么会说自己没有自尊,为什么会感情钝化到需要学两年心理学、看那么多心理书籍和案例才敢朝他走来……沈一柯不是神,只是他心疼得要命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