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他都无比淡定。
药碗跌落在地,碎成无数。
地上其实有毯子,就算薄脆的药碗也不大可能被直接摔碎。
因此,是动了手。
秦川想要去看,想要去听,但,听不见看不到。
不知多久过后,她醒了过来,地上的药碗还未收拾,她听见远处有争吵。
秦川悄声靠近。
是她的妈妈顾清澜,而另一人,正是江雨。
所谓的争吵,也只是顾清澜的单方面输出。
那时的江雨,其实个子不低,站在她母亲身边,已可平视。
但,他始终没有擡起头。
而秦川在看见他那刻,体内再次飙升起陌生却又熟悉的肾上腺素,那种感觉很奇怪,让她变得愈发敏锐,敏锐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毛孔的打开都能清楚感知。
但同时,却愈发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
好在,单方面争吵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响亮的耳光结束了整场莫名……
第二日,秦川从床上醒来,依旧不记得之后的事情是什么。
但她记得,顾清澜扇江雨那一耳光的响亮和用力。
“你为什么打江家哥哥?”秦川想问,想起那点脸红心跳的接触,终究只是道,“昨天,江家哥哥来过?”
顾清澜依旧在出门的准备当中,她穿好大衣,细致打理领结,她总是这么忙,这么得体,即使,昨夜发生过那么多的事。
“江家?”但那日,秦川这么问后,顾清澜一反常态,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定定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江家已经没了,你不要再问。”
“没了?……”秦川嗫嚅,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没了?”
“江家破产,全家人一起自杀了。”
“自杀?怎么会?……我昨天还见过江家哥哥……”
“你烧糊涂了,没有任何人来过,”顾清澜言简意赅,转头叮嘱严柏,“课程继续,不要耽误。”
之后,顾清澜如她所言,再也没有提过一句江家人。
秦川一直觉得,她的母亲并不喜欢她,不但不喜欢,甚至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她曾经试图去了解,但,一切还没清晰,她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横在她的眼前。
而那次,是秦川最后一次见江雨。
后来再见,他成了沐云,而她没有认出。
秦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么久远的故事,也不明白,那么多年完全记不起的那句话,为什么此时就听清了。
“我恨你……”
那时,江雨俯身,凑近她,同她说了这三个字。
字字清楚,明明白白,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秦川却一直想不起。
如今,不知为何偏又想起。
花开,雨落,红脸,恨你……
为什么?
心底有种痛,泛着恶心,秦川忍将不住,躬身呕吐,胃中空空,只呕出一口水来。
忽然,头顶一阵重物破空坠落的声音,秦川来不及退让,已被一人拦腰冲撞出去。
力道很大,但后背落在腐土之上,没有很疼,也没有声音。
再要爬起时,见面前之人,已是沐云。
小哑巴,呆在远处,形如躯壳一具。
而沐云,也只是一具暗黑的轮廓,若非熟悉,轻易认不出。
秦川去推。
沐云没让她动,按住的手脚都十分牢固:“别动。”
他说,气息很轻,一如那日那夜。
秦川侧开了脸。
见黑暗之中突然出现许多涌动的细小之物,像是虫子,又像烟雾。
烟雾朝着声音传出的地方滚进,顷刻重压在二人身上,铺天盖地。
无尽的黑暗袭来。
秦川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依稀觉得,按压住自己的沐云,似乎也起了某种变化。
有风声有鹤唳,尽带绞杀。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面前再没熟悉的气息,禁锢住手脚的力量也消失不见。
黑暗渐退,眼前有了熹微的光,秦川睁眼,见小哑巴依旧躺在前方。
而他们面前,高大的树干之下,被树叶华盖遮挡所有阳光的地方,垂下一个又一个巨大果实。
果实挂得很高,同树干之间有藤蔓相连,秦川仰起脸来,见果实上开始闪烁起一种明黄色的东西。
点点跃动,看起来很不对劲。
而更不对劲的是,当秦川错开视线那刻看清,那其实并不是果实……
而是,一个又一个被藤蔓倒吊的人!
人身上覆盖着莫名的丝状物,刚刚的闪烁就来自于那些东西。
细看,在她和小哑巴中间,那种东西也连着线,跃动着光,只是,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渐明渐亮,他们之间的那些,枯萎黯淡。
秦川伸手去触,不等手指靠近,丝状物即刻枯萎无光。
她不再迟疑,拉起小哑巴背在背上,朝着远处熹微的天光而去。
光亮近在眼前,但跑起来着实不易,腐土很厚,深一脚浅一脚,还要避开无处不在的气根。
密林出口再次出现,近在眼前,一脚踏出密林那瞬,秦川回头,见整个密林如同被燃了天火,又如同坠落了暖阳,明黄璀璨一片。
带着莫名的诡异,愈发静得发慌。
但更古怪的是,秦川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紧紧黏在她的身上……
另一处,静室,铜制的小球在水流的作用下穿过复杂的沟渠,咚一声坠落在有着红背白肚游鱼的石槽中,沐云睁开了眼。
这是他设置的时间,刚好能够避开某种追踪。
但,下一瞬,铜球突然炸开,石槽整个开裂,迅速粹烂,红背白肚的游鱼便横呈在地,已没了声息。
沐云垂眸,面色隐入暗处。
藏住了那一点点……不应该起的笑意……
随即,开始猛烈呛咳,末了咳出一口鲜红,落在棉白的帕子上,分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