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一响,戏就开了。生旦净丑粉墨登场,唱念做打,样样精彩。张叔唱的《四郎探母》,嗓音洪亮,字字泣血,听得台下的老太太们抹着眼泪;李叔敲的锣鼓,节奏铿锵,把剧情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爹跟着调子轻轻哼唱,手指在无形的琴弦上跳动着,脸上满是陶醉。
我坐在马扎上,看得入了迷。虽然有些戏词听不懂,却喜欢看台上演员们漂亮的戏服,喜欢听那婉转悠扬的唱腔,喜欢看台下观众们时而鼓掌、时而抹泪的样子。尤其是爹跟着哼唱的时候,我也会跟着学,虽然唱得七扭八歪,爹却从不嫌我吵,反而会笑着纠正我的发音:“这句得这么唱,字正腔圆。”
散戏的时候,往往已是深夜。月光更亮了,洒在回家的路上,像铺了一层霜。爹又背起我,手里提着马扎,哼着刚听过的戏文,慢悠悠地往家走。我趴在爹的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耳边的戏文和爹的脚步声,渐渐变成了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日子久了,我也跟着爹学会了不少经典的京剧台词。《红灯记》里的“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沙家浜》里的“智斗”选段,我都能像模像样地唱上几句。有时候,爹拉着二胡,我就站在旁边唱,姐姐妹妹在一旁拍手叫好,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后来,村里的京剧团渐渐散了。张叔去了城里带孙子,李叔的身体大不如前,王大爷也走了。爹的二胡,也渐渐蒙上了一层灰尘。可每当农闲的傍晚,爹还是会把二胡拿出来,擦得干干净净,坐在老柿子树下,拉上一段。琴声依旧悠扬,只是里面多了几分怀念。
我长大了,也成了家。每次打电话回家,妈妈都会说:“你爹又在拉二胡了,还念叨着,要是你在,就能陪他唱一段了。”
有一年春节期间,妹妹特意买了一盒新的琴弦,送给爹。爹接过琴弦,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立马把旧琴弦换下来,调试了几下,拉起了《贵妃醉酒》的调子。
我做在旁边,跟着调子唱了起来:“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爹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笑意。
琴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飘出院子,飘向远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爹喜欢的哪里是京剧,他喜欢的,是那段弦歌不辍的岁月,是那些和戏友们欢聚的时光,是背着我走在夜路上,听着戏文的温暖。
那些戏韵流年,那些父爱的陪伴,都像二胡的琴声,悠扬婉转,刻在了我的生命里,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