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上午的康复训练结束后,下午便成了属于我和父亲的休闲时光。为了让我打发枯燥的居家时光,父亲翻出了家里搁置多年的一副旧象棋。那副象棋还是我年少时,父亲买给我的,棋子是普通的木质材料,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有几颗棋子的边角有了细微的磕碰,棋纸也泛着陈旧的微黄。父亲年轻时就爱下象棋,农闲时节常会和村里的叔伯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弈,只是这些年为生计、为我操劳,早已没了闲情雅致碰棋子,如今为了陪我解闷,又重新拾起了这个爱好。
我们把小方桌摆在阳台,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棋盘上,落得一地温暖。摆开楚河汉界,分执红黑棋子,一场场对弈就此开场。父亲下棋风格沉稳,不贪攻、不冒进,每一步落子都思虑再三,像极了他为人处世的性子,踏实稳重,步步为营。我年少时下棋总爱激进冒失,如今历经生活磨砺,性子平和了许多,也开始在棋盘上沉下心思考,一老一少,对坐棋盘两侧,落子声清脆,偶尔的交谈声,揉进午后的微风里,格外温馨。
起初,我的棋艺远不如父亲,常常没过多久就败下阵来,被父亲的棋子逼得节节败退,丢炮折马,最终老将被困。父亲从不会因为赢棋而沾沾自喜,也不会出言调侃,只是笑着把棋子打乱,重新摆好:“没事,下棋就是练心性,再来一局,找找破绽,下次就能避开了。”他会耐心地和我拆解棋局,指出我落子的疏漏,讲解防守与进攻的技巧,没有丝毫保留。在日复一日的对弈中,我的棋艺渐渐精进,偶尔也能和父亲杀得难分难解,甚至险胜几局。每当我赢下棋局,父亲会像孩子一样开怀大笑,连连夸赞“有进步,比上次强多了”,那份由衷的欣喜,比自己赢棋还要真切。
棋盘之上,是楚河汉界的攻守博弈,棋盘之外,是父子间心意相通的温情。我们很少在下棋时谈论生活的难处、康复的烦恼,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对弈,可就是这样的沉默,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阳光慢慢西斜,把我和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相依相伴。有时候下得入神,连傍晚的来临都未曾察觉,直到母亲在厨房喊吃饭,才恍然发觉,一下午的时光已经悄然流逝。遇到阴雨天气,窗外细雨绵绵,屋内灯光柔和,棋盘上的厮杀更添几分意趣,雨声、落子声、偶尔的笑语声,凑成了最温暖的家常乐章。
除了康复训练与象棋对弈,父亲也会兼顾着我的果品购销生意。经过几年的运营,生意有了稳定的客源与渠道,不再需要他整日奔波在商业街,可他依旧会帮着梳理果品收购的信息,和我一起分析市场行情,用他半辈子和果农、客商打交道的经验,给我提出务实的建议。闲暇时,他会推着我的轮椅,在门口空地大街慢慢走动,看看大街两边的花草,说说村里的琐事,说说当年桃园的往事,那些平淡的家常话,一点点抚平我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2007年年末,寒冬笼罩大地,康复室里却始终暖意融融。经过一整年不间断的训练,我的肢体肌力有了细微却可喜的提升,部分关节的灵活度较年初改善了许多,连复查的医生都夸赞,这样的进步离不开长期的坚持与悉心的陪护。我知道,这一点点的进步,凝聚着父亲三百多个日夜的坚守,每一滴汗水、每一次陪伴、每一局象棋,都是他深沉的父爱。
年终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我说起这一年的康复进展,说起生意的平稳运转,举杯敬向父亲。父亲端着水杯,眉眼间满是欣慰,只是叮嘱我:“身子是根本,康复不能停,生意稳扎稳打就好,不用急着求成。”饭后,我和父亲又像往常一样,在大桌上摆开象棋,灯光下,棋子温润,楚河汉界依旧,落子声依旧,只是心底的感激与温暖,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2007年的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父亲用日复一日的坚守,陪我走过枯燥艰辛的康复之路,用棋盘上的落子,为我消磨病痛带来的枯燥时光。康复室里的汗水,棋盘边的笑语,父亲沉稳的话语,粗糙却温暖的手掌,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楚河汉界分两边,却分不开父子连心,康复之路长且远,却因陪伴而步步生暖。这段时光,不仅让我的身体迎来了向好的转机,更让我读懂了父爱最动人的模样——它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表达,而是融入三餐四季、藏在朝夕相伴里的坚守,是无论前路多难,都会始终站在你身边,陪你坚持、伴你前行的永恒力量,在往后的岁月里,始终照亮我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