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桑老蔫的论述,没有半点对具体技术的不敬,反而展现了一种对工业文明复杂性的深刻敬畏,以及对这种复杂性在未来可能遭遇何种“应力测试”的惊人洞察。这完全不同于他之前预想的任何“空谈”,这是一种战略层面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服了,不是服于桑老蔫这个人,而是服于这套逻辑本身无法辩驳的力量,服于对方指出的那些风险,恰恰是他内心偶尔闪现却不愿深究的阴影。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不甘与抗拒从心底涌起。承认这些,几乎等于承认他们这一代人毕生奋斗所构建的体系,可能存在着先天脆弱性。这太痛苦,太具有颠覆性。他是成功范式最坚定的扞卫者和受益者,让他彻底转向,谈何容易?
良久,健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缓和了许多:“上杉先生,您描绘的图景~~令人印象深刻,也令人不安。这不仅仅是三井一家之事。您提到进化潜能与生存冗余,这听起来像是生物学词汇。在商业与工业的世界,具体该如何~~度量?又该如何着手增强?”
他终于不再质疑“是什么”,而是开始询问“怎么办”。这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可能连他都未意识到。
桑老蔫知道,最危险的关卡已经过去,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已经进入到了自己的节奏。。。。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思绪中结束了。没有结论,没有决议,只有桑老蔫继续抛出的那些锋利问题,如同手术刀留下的创口,静静地敞在每个人心里。
三井健二最后只说了一句“今日受教了,容我等细细思量”,便率先起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斩钉截铁。
服部常务与桑老蔫握手时,眼神严肃力道很重,低声道:“上杉前辈今日所言,直指物产全球布局之阿喀琉斯之踵。您关于系统性风险与适应性的观点,对银行重构风险评估模型极有启发。盼不久后能单独深谈。”
桑老蔫与众人一一从容应对,谦和依旧,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经过这一役,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存在感已发生了质的改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外来变量,而是一个提出了无法回避的核心议题、并展现出骇人洞察深度的对话者。
三井健二回到东京的办公室,闭门整整一个下午,拒绝了所有常规事务。
傍晚,他召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两位幕僚,一位是战略室的资深分析专家,另一位是常年负责对美技术情报搜集的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