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柏意发过去一份新找来的陪诊师简历。
半分钟不到,陈运回复:不。
迟柏意叹气——陪诊计划还是失败。再打字描述了一番现在她们哪儿哪儿都顺畅的合作体验。
这回陈运回复的比较慢,过了好一阵子才道:
那就好。
迟柏意没动,静静等着,看对话框上方输入中持续了好久,终于又发过来一条:
我确实还好。
迟柏意摘下眼镜,闭目揉着太阳xue,揉了半天,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医院走廊,陈运起身取下吊瓶给一对母女让开座位。
俩人连连道谢,实习的小护士跑来给端来一个凳子,陈运坐上去靠着墙继续望着面前发呆。
面前人很多。
全都是发烧咳嗽的。
迟柏意走之前叮嘱的没错,短短一个月,流感加上之前那个什么病毒,生病的不止她,楼上姜姨的侄女,香水店郑筝,还有店里两三个员工都请假的请假,住院的住院。
她其实还算是病得最晚这一茬,症状也一直不是很明显。
前段时间查也就是什么白细胞什么的不对劲,当时那个大夫就说可能因为之前感冒体内有炎症,吃了两天药就好了。
直到这次断断续续发了两天烧,烧退后后脑勺疼太阳xue疼连带三叉神经从眼睛开始一起拉扯跳着疼,鼻子渐渐几乎闻不到任何东西……
挂号拍片拿药等一整套流程走完,不挂吊瓶时还觉得没事,这两天吊瓶挂得她觉得还不如把自己脑袋挂上去算了——
谁爱要谁要,一颗脑袋十块,迟柏意来买要三十。
不过陈运换了个姿势,对着地面看见自己脸时,还是觉得三十有点贵了。
卖她,得倒贴三百还差不多……
吊瓶挂完,又从忙到起飞的医生那儿收到一大堆注意事项,陈运摇摇摆摆准备走人,想了想,还是倒回去问了一嘴:
“您上次说要手术,还是没变吗?”
大夫大冷天秃头上都是汗,被她问得先是一愣,然后仔仔细细确认几秒钟,摇头:
“得手术。”
“你这个从片子看鼻甲肿大,左侧已经满了,不手术到时候中耳炎眼部感染……”
总而言之,陈运听明白了,自愈没可能:
“那万一嗅觉……”
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有种很不明显的怜悯:
“这个,其实你现在神经本来就已经有些损伤……可能有点没法保证。”
陈运知道没法保证,谁让家里就有个现成的大夫,故事一大堆。
耳鼻喉科医闹事件多发也是因为这个,功能性手术,后遗症比比皆是。
她不想再问,道了声谢走了。
路上转道吃了顿饭,坐在桌子上捧个脑袋思考一小时,决定还是给这位忙飞的大夫一个庸医评价。
至于手术,等迟柏意回来再说好了。
反正照这些人说的现在想做也做不了,只能吃药,连挂吊瓶都要挂两周。
明明迟柏意说医院给开抗生素只能三天的?
果然是庸医!
迟柏意可从来没说过她神经已经损伤了的话,就连周大夫也没有说过。
可见事情也不是多糟糕,乐观一点儿比较好。
反正迟柏意应该也快要回来了吧?
陈运乐观的回去自己明明不漏风的小窝,楼下照例找了一圈小花,还是吃饭睡觉去医院吃药,没事儿跟迟柏意扯扯闲话。
如此一周后,下够两天的雪开始融化,出门风穿颅骨,一个哆嗦接一个哆嗦。
那天早上醒来时,陈运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头都没有痛得太厉害。
她还挺开心,跟迟柏意汇报了这一好消息。
直到买了早饭,坐在桌前时,她才终于发现,她什么都闻不到了。
好的,坏的,刺鼻的……
都闻不到了。
窗外有水声滴滴答答,若有若无的响着,太阳挂在天上,雪化成朦胧一片雾气。
出了医院,医生的话仍旧响在耳边,陈运站在那片雾中恍惚许久,看桥下冰面结出花儿。
好像有人在问:“会好吗?”
彼时,陈运抓着这个悬在桥下、挂在自己手上的女孩子说:
“会好的。”
“都会的,我保证。”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桥下不再有献血车,她也没有力气再去为自己乏善可陈的人生多提供一些价值——
去再帮什么人一把,去救什么人一命。
那些所谓的价值,所有期待的、盼望的、梦中的,也不过桥上桥下一曲流水一层冰。
“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没有啊,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这个病吧,它其实治愈性比较低,最好做好终身服药的打算。毕竟精神方面这个……人生,总是不一定的,明白吗?”
人生吗,人生啊……
“你恨过你那个妈吗?”
恨是什么?
“你觉得合适吗?”
我想过不合适,可我以为总有合适的那一天。
只要我够努力,有一个好学历,有一份好工作,有一个能让我配得上她的结果。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微微勾起唇角,像是做了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