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想被你抱一下
硝烟裹挟着焦土气息渗入每一口呼吸, 手术帐篷的帆布被穿堂风掀起褶皱,金属支架在暮色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注意记录阻断时间,保护好桡神经沟的位置, 避免神经副损伤。”徐以安的声音被持续不断的器械嗡鸣割裂成碎片
器械护士迅速递上装有肾上腺素生理盐水的注射器, 沿截肢平面做环形皮下浸润。
当肱骨残端完成阶梯状截骨时,徐以安额角的汗珠顺着护目镜边缘滚落。
器械护士见状用持物钳夹起无菌纱布,从侧方45度角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水, 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她施魔法似的。
许久后,松开止血带的瞬间, 创面出现超出预期的再灌注出血, 在场的人瞬间直冒冷汗。
创面涌出的鲜血如同涨潮的红雾, 徐以安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抑制不住地打颤。
她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里仔细回想着观摩过数十次的截肢手术和修复手术。
想起第一次切开患者胸腔时, 师父告诉她的那句,“别想结果, 专注动作。”徐以安深吸一口气,沉着指挥, “热盐水纱布加压3分钟,准备双极电凝!”
说话间, 她迅速将肱三头肌与肱二头肌残端交叉缝合,形成弹性软组织垫。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暮色渐浓时,徐以安完成了最后一层皮瓣缝合,随后在残端放置了两根负压引流管。
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化作平稳的长鸣, 众人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弛。
护士双手捂住嘴发出后怕的抽气声, 眼中泛起泪光,“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原本屏气凝神围观的同事们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压抑许久的掌声混着抽泣声在夜色中蔓延。
小张举着摄像机的手剧烈颤抖,镜头里满是晃动的虚影,却固执地记录着这一幕。
徐以安呼出一口浊气,缓缓摘下浸透汗水的手套,指节因长时间握持器械而发白。
后颈因长时间低头操作变得僵硬,她擡手重重揉了揉脖颈,在心底对自己说:“这一次你终于成功了。真棒,徐医生!”
楚怀夕踉跄着冲上前,却在看清徐以安因长时间低头操作而僵硬的脖颈,以及被汗水泡皱的双手时,泪水决堤而下。
徐以安走到她面前,看着泪水混着干涸的血渍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划出蜿蜒的痕迹,疲惫的嗓音里带着温柔和心疼,“手术很成功。别哭了。”
楚怀夕手捂住嘴,流着泪不停点头。
徐以安掀开帘子,走出手术室。
一名拄着拐杖的当地老人颤巍巍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浑浊的眼睛望向她时满是敬意。
下午刚被徐以安从死神手里抢过来的士兵挣扎着坐起身,朝着她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徐以安勾起唇角,对着他们浅浅笑了笑。
在这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上,她们这些医生挽救的不仅仅是一条生命,更是在这些饱受战争摧残的人们心底种下了希望的火种。
她想,这就是医生存在的意义。
她第一次庆幸,父母逼着她从医。
她跟年少时不能完成的理想,彻底和解。
徐以安换下浸透血渍的手术服,套上洁净的白大褂,攥着葡萄糖注射液瓶,往帐篷后的空地走去,左腿无意识地拖着步子。
连续六个小时保持弯腰姿势,让她的腰椎像生锈的齿轮似的,每转动一度都发出钝痛。
暮色将空地染成暗紫色,徐以安背靠着沙袋墙缓缓蹲下,左手突然传来尖锐的抽搐。
消毒水浸透的指缝间,被器械磨破的伤口还渗着血珠,此刻正随着肌肉痉挛突突跳动。
她咬住下唇,用右手拇指按压左手腕横纹上三寸的内关xue,用自言自语缓解疼痛,“xue位刺激能缓解肌肉强直...”
“很疼吗?”
沙哑的声音惊得她猛地擡头。
楚怀夕倚着帐篷边缘,绷带渗血的左腿微微发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的相机还挂在胸前,镜头盖却不知何时弄丢了,露出被硝烟熏黑的镜片。
徐以安慌忙藏起左手,“小伤,不碍事。”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温热的掌心扣住。
楚怀夕蹲下身,垂着头揉捏徐以安僵硬的虎口:“你刚才缝合时,左手抖了三次。”
这句话让徐以安的呼吸一滞。
稀薄的空气里,浮动着硝烟与碘伏混合的气味,楚怀夕发梢还沾着爆炸后的灰,徐以安却感觉此刻她们像是回到了她们在京北的家,她像从前一样温柔的给她按摩。
“你总是这样,”楚怀夕的声音突然哽咽,指尖轻轻抚过徐以安掌心的薄茧,“明明都快累死了,还要装成没事的样子。”
她擡头时,睫毛上凝着未坠落的泪,“做个会累的普通人是会死吗!”
明明是在挨训,徐以安却开心的想哭。
“楚怀夕...”徐以安顿了顿,低垂下眼眸,小声的、试探地问,“你能不能抱一下我?”
楚怀夕手中的动作僵住,想到什么,“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事?”
徐以安摇头,“很累,想被你抱一下。”
“如果觉得为难,你就当没听到吧…”
楚怀夕将手中的水杯“咚”地搁在沙袋上,喉咙哽咽的说不出来话,她也什么都不想说,张开双臂将徐以安抱进怀里。
她本就想抱她。
现在抱的理所应当。
徐以安鼻尖一酸,紧绷的脊背卸下力,脑袋重重地埋进楚怀夕肩窝。
“累就停下来休息。”楚怀夕的声音闷在徐以安潮湿的发顶,手指一下又一下按揉着她僵硬的后颈,“你又不是铁人,没人会怪你。”
这话像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徐以安层层包裹的坚强,所有的疲惫与恐惧决堤而出。
楚怀夕感觉肩头的布料正在被泪水浸透,心里生出闷闷的疼。倏地,想起当年分手时,这人自始至终都没流下一滴泪,心底顿时生出一股想把这冷血的家伙狠狠推开的冲动。
但怀里的人此刻像片摇摇欲坠的枯叶,让她恨不得把所有的温柔都揉碎了捧给她。
楚怀夕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楚怀夕,你又要完蛋了。
心疼徐以安,倒霉八辈子!!!
“对不起,”徐以安突然喃喃,滚烫的泪珠砸在楚怀夕后颈,“对不起,楚怀夕…”
早该道歉的。
偏偏拖了这么多年。
本就气不顺的楚怀夕顿时火冒三丈,想问她是在因为什么道歉,却将人搂得更紧,阖眸,喃喃,“怎么还是那么讨厌你说对不起呢!”
徐以安双手死死攥住楚怀夕的衣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楚怀夕,谢谢你。”
声音沙哑无比,也很疲惫。
谢谢你让我藏在心底的道歉有了落脚点,谢谢你还愿意抱着我,谢谢你的心疼和心软。
“我更讨厌你说谢谢!!”
一开口,声音竟有些哑。
楚怀夕心口愈发肿胀酸涩,深吸一口气,还是止不住某种像缺氧的窒疼感包裹住整颗心脏。
鼻尖酸的要命,眼睛干涩的厉害,她仰起头将眼泪倒回眼眶,沉默地抱着徐以安,任由她在自己怀里释放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