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篱也翻过身,低眉看她,笑了笑:“借吧,掌柜娘子。”
入秋后确也天凉,但还没到烧地龙放炭盆的地步,顾云篱拢了拢被子,轻轻搂住身旁的人,阖上眼。
今夜很静,除了偶尔的风声,连贯穿一整个夏日的蝉鸣声也听不到了,这一觉睡得安稳,一夜又是无梦。
翌日,到了右相要答应赎田入昭罪宫反省的时候。按理说,林家本应举家相送,然而女儿疯魔,主母恨恨闭门不出,到头来送他入内的,只有一个林宣礼和林慕禾,和几个家仆。
再一看这位当朝宰执,似乎比以往消瘦了不少,穿着件石青色的右衽罩衫,便跟随着看守昭罪宫的僧人走入。
说是叫“昭罪宫”,实则就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在大相国寺的右上角处,寻常几乎无人路过此处,便显得有些荒凉。
林宣礼没有说话,目光复杂,只在林胥转身进入院子时,低低道了句:“父亲,保重。”
林慕禾也躬身,不太有诚意地朝他背影一拜。
林胥的身子一顿,复又转身,朝这仅有的来相送的两个孩子看了一眼,转身踏了进去。
院门被僧人插上,隔绝了最后一道视线,林宣礼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那看守的僧人:“半月之久,烦请小师傅多多照看。”
“无业不受因果,施主请收回吧。”那僧人连忙摆手,“寺内一日二食,不会怠慢右仆射,您大可放心。”
银子被重新塞回手里,林宣礼皱了皱眉,只能放弃。
林慕禾见状,由着随枝搀扶,就要离开。
“二娘,”刚要离开,林宣礼便出声叫住她,“你何时归家?”
“应当……是眼疾痊愈的时候吧。”林慕禾停下脚步,笑了笑,答。
“家宅不睦,你也该早日回来。”林宣礼硬邦邦地说道。
“长兄又在说笑了,”这回,林慕禾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转身面向他,“家宅不睦莫非是因我而起?”
林宣礼张口,想说什么,而林慕禾的声音又紧随而至:“主君与太太不睦,不是一概便有的事情?大姐姐婚宴的乱子,莫不也因为我?”
他张了张口,眉宇紧皱,看着林慕禾,似乎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不知道自己平常的一句话,为什么惹来她这样的反驳。
见他不说话,林慕禾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要走。
“难道你要与家中割席了吗?”林宣礼的质问在身后响起,这一刹那,林慕禾十分想回答一句“是”,但如今不是时候,她只得将这句话咽下。
“我说郎君,您这就咄咄逼人了,娘子只说与她没关系,犯得着扯到这上面来吗?”适时的,一旁的随枝开口,讥了回去。
“你又是谁?我在跟主家娘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这还是给点好颜色就要蹬鼻子上脸了,随枝眉头一皱,火腾地烧了二尺高,骂回去:“我呸!我一没有身契,二不是奴籍,是自愿跟着娘子,你又是谁,在这里跟我指划起大小王了?”
林宣礼被她骂的愕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她胆大包天至此,竟敢连自己也顶撞了。
“随娘子,可以了。”怕她再说什么,没理可占,林慕禾及时制止她,朝林宣礼推了推手,“长兄自便,慕禾先行一步。”
随枝狠狠翻了个白眼,扭身就跟林慕禾一道离开,留下林宣礼独自在原地发愣。
林慕禾一路疾行,远远的,隔着眼纱便看见顾云篱正站在一棵巨大的祈愿树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的祈愿牌子。
加快了脚步,她走过去,顾云篱也正把最后一个字看完。
“结束了?”她问,手一松,被拉紧的枝桠一颤,扑簌簌间,落叶摇曳而下,落在林慕禾肩上。
“你在看什么?”林慕禾没有回答,问道。
“看寻常百姓祈愿,无非恩爱和美,健康长寿,”顾云篱如实答,“只是寻常愿望,却能以各种言语写来,觉得新奇。”
“人间百乐也不如此,”林慕禾也顺势捏起一个离自己最近的看了一眼,“他进去了,据长兄所说,要十日之后才出来。”
“十日之后,恰好能赶上田猎,”顾云篱扬眉,“看来他也并非没有成算。”
“今日呢,官家没有说什么?”
“倒也没有,今日遇见殿下,知会她让眼线盯紧坤宁殿那边,只待下此张殿直行动,一举抓住。”她瞥了一眼周边的人,微微压低了声音,“你长姐的事情,也有了结果。”
“纪显允今早醒了,本以为他会追究此事… …怎料他却一口咬定那日是意外,不愿怪罪林慕娴,还恳求法司网开一面。”
林慕禾蹙了蹙眉:“他……果真有这么在意大姐姐,甚至不计较被刺伤的事情?”
“我看未必,”顾云篱哂了哂,“右相只是暂时铩羽,还未彻底倒下,他要向上爬,总要用得上林家。”
林慕禾难得默然了几分:“那大姐姐呢?”
“听人说,疯得厉害,见谁都不清醒,甚至……沈姨娘去了,也没见她恢复。”
若是半年之前,谁能将如今这个疯癫的女子同先前京城中都有名气的名门贵女怜惜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林慕禾心底有一阵爽快,但同样,看她如今的模样,竟也有股兔死狐悲之感。
如若自己也像林慕娴那样,一路听从林胥与宋如楠的安排,下场会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