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他对这个看起来和善的人颇有好感。
“殿下吩咐,世子回宫后,要日日同教习步射的太傅学习,策论也不能落下,这也是官家的吩咐。”
车外,内侍轻声提醒,又将李磐从短暂的愉快中无情地抽离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被从真定府一路叫来自己是为什么——太子失踪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而二皇子又因违逆失宠,留下自己一个宗室子,日后,只能靠他来延续皇家血脉了。
但现在的形式,官家信任这位长公主,甚至委以监国重任,自己若能即位,她恐怕还要摄政……
那自己和一个傀儡有什么区别?
他无权无势,来东京这种地方就是让人挟制的料,唯一能依靠的老皇帝还是半口气随时都能驾鹤西去的状态。
思及此处,他缓缓收紧了放在膝头的手,狭长的眸子里一时间闪过了茫然、无措,而后,深深的焦虑袭来,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驾辇开始行走起来,李磐手指颤抖,忽然,不知下定了什么决心,撩开车帘便探出去半个脑袋,朝后看去。
视野尽头,几个臣僚正与左相恭敬地说着话,而左相似乎也看见他探出头,朝这边微微侧了侧脑袋。
李磐一惊,快速缩回了车中,手指都在发凉。
*
与清霜比试了一番射箭,两人不相上下,一番下来,倒是引来不少人围观,李繁漪稍稍郁结的心情也终于好了些。
风越来越大,眼看着,天边的阴云被吹来,堆叠在西边,乍眼看去,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袭来。
入秋之后,东京下了数不清不知多少场这样的雨。
潮湿的气息从天边压来,风也越来越大,将人的衣裳裙摆吹得猎猎作响,顾云篱找来披风给林慕禾披上,带着随枝和清霜就要离开。
湿风阵阵,卷携着远道而来的水汽向人扑来,原本在马场的贵妇女娘们也都纷纷打道回府。
送走顾云篱她们,李繁漪回到休息的屋中,欲换下身上的猎装。
“殿下,太师回来了。”
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李繁漪扬眉,扭身问:“何时回来的?”
“听家仆说是午时,您要去见见太师吗?”
“起驾,不必回府,直接走。”语罢,李繁漪利落地甩过肩上的衣服,套在身上。
崔内人意会,拣起一旁的披风,跟在李繁漪身后为她披上,便快速向外走去。
马车驶出马场,在这场倾盆大雨下来之前,终于抵达太师府。
雨 点劈里啪啦地落下,府门前的家仆快步上前,将伞撑开递到崔内人手中:“主君方才还说起来殿下,这会儿便来了。”
“外祖这几日身子如何?”
“好多了,也见硬朗。”
抿了抿唇,李繁漪顺手解下披风,在廊下净手,便踏了进去。
屋内,须发灰白的老人倚着软榻,戴着叆叇看书,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书本,朝门口看来。
“阿翁。”她点点头,瞥了眼他桌上的书,“什么时候爱看这些话本子了?”
“偶然得来,瞧见还有些意思。”
太师长孙应,三朝帝师,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儿女皆有官职,哪怕是皇帝见了,都要尊称一声“长孙太师”的存在。只是他比皇帝长寿多了,七十多岁快八十的年纪,也依旧很硬朗。
“我认识有个人,也爱看话本子。”坐在圈椅上,李繁漪脑海中浮现出什么人的模样,轻轻勾唇笑了笑。
“都是些孩子们爱看的,我闲的无聊才翻一翻。”
“还好如今不在朝中就职,否则明日,一群弹劾您的折子就上来了。”
长孙应哼笑了两声,放下手里的书,两指从小几上一叠书中抽出了一封薄薄的信:“上次你托我办的事情,已有了音讯。”
李繁漪眸子亮了亮:“怜姨回信了?”
“百忙之中,可算回我一封,我这把老骨头,如今不中用,谁都不愿意搭理我。”
“怎会?我不常来,政务忙,现在又是要紧时候,来了更怕扰您休息……”
“全家里,就捡出来你这么个舌灿莲花的,”长孙太师摇了摇头,将信纸抽出来,“她向来不爱说话,你阿娘走后更甚,信里面也只有一句话。”
李繁漪接过,展开一看。
“劳义父挂心,月末月初之间归京,勿忧,怜尚好。”
月末月初,那正巧是田猎的时候,这越发巧了,更让李繁漪心中对长孙怜的猜忌又提升了一个高度。
近乎消失了无音讯的这几个月,她究竟在做什么?又和谁待在一起?
李繁漪蹙了蹙眉,又问:“她出去月余是在作甚,没有告知您吗?”
“她哪里是我能管束的?一个比一个有主意,这个下落不明,那个不知道要做什么,你如今也受官家宠信……”
李繁漪眸色黯了黯:“我们几个,让外祖忧心了。”
“罢了罢了,我一把年纪,再活几年就要去阴曹地府报道,”他叹息一声,转而却又忽然严肃起来,“但伏玉,你要知道,帝王侧,哪怕亲如父女,也能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