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活很久,远比我更久。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如果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就回答另一个问题。3079,是什么?”
“什么?”
“刚刚在昏迷时,你说,让华晏过来拿钥匙,在瑞士银行,号码是3079。里面都是你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高嵘面无表情地说,“那些都是什么东西?你把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他?我从来不知道,你在瑞士银行还有个账户。这辈子,你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包办的。”
“我哪有……”
“你有。那把钥匙不是这辈子的,是不是?”高嵘说。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池兰倚起身,他想开门出去。
却发现,房门被锁上了。
他打了个冷战,回头看见高嵘独自站在室内,眸光沉沉,晦涩不明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池兰倚说。
“衣柜里有两套衣服。”高嵘慢慢道,就像他已经想了很久,要如何说这段话,“你自己打开柜子看看吧。”
池兰倚站在原地不动。高嵘于是走到衣柜旁,自己把它打开。
一套,是西装,和高嵘身上的这套,非常登对。
只有领带颜色跳脱,是池兰倚大学时画的稿子。
这套西装,本来是高嵘预备着在和池兰倚订婚的时候穿的。
另一套,则是普通的大衣,牛仔裤,和毛衣。
——是上辈子,池兰倚和他初遇时,穿的衣服。
“选一套吧。”高嵘听见自己说,“池兰倚,你选一条……接下来的路吧。我把这个选择的机会,交给你。”
“什么路?”
“昨天九点,我向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高嵘说,“我宣布,我要向你求婚。”
池兰倚脑袋一片空白。他觉得高嵘的声音像是从天边飘过来的。高嵘继续说:“但答不答应订婚,选择权在你。”
“你可以选择坦白你的一切,穿上这套西服,和我继续在一起。”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高嵘发现说出这个选择很艰难,“穿上另一套衣服,离开这里。我不会撤资,也不会对你的公司做什么,该给你的东西我还会给你,比如,你的收藏馆。但从此,我们去过各自的人生。”
“……”
“你打算怎么选?”
池兰倚没有说话。
他好似茫然地看着高嵘:“什么意思?”
“你重生了,对不对?”
“什么重生?”
高嵘终于无法忍耐了。他想,既然要摊牌,那就彻底摊牌吧。
免得池兰倚说这不公平,免得池兰倚也觉得,自己在欺骗他。
池兰倚对他说谎,但他不想对池兰倚说谎。
他要池兰倚真正地决定……要不要和他走下去。
“我比你重生的时间早得多——在十六年前。在我因为车祸死亡之后。在那之后,我的每一天,都在为了今天做准备。”高嵘道,“我原本在想,如果你没有重生的话,我这样筹备,对你来说是不是不公平。但既然你已经重生了,那么,我们之间这场复仇游戏,公平得很。”
“……复仇?”
他听见池兰倚轻轻地说。
池兰倚还在心存侥幸,是吗。
“走吧。去另一个房间。”高嵘打开门锁,站在门口,决定给他一点推动,“去看看这些年我为了向你复仇,都做了什么。”
“……”
池兰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想去是吗?那是我和你分享过的‘安全屋’呢。”高嵘故意说,“我说过,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都存在哪里——这辈子我还没有带你去那里看过,不是吗?”
“……”
“你难道不好奇,那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
池兰倚的脚步终于慢慢地动了。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向着前走,像是在付出很大的决心。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高嵘拉住他。
池兰倚抖了一下。
“穿上。”高嵘把一件毛茸茸的外套拿给他,“小心着凉。”
池兰倚还是没看他,他低着头不接。高嵘干脆擡起他的手,强行给他披上了。
“走吧。去看看那个房间。”高嵘故作轻松地说,“如果我在向你报仇这件事,没有实感的话。”
那个所谓的“安全屋”在B座三楼。走到那红木制的门前,高嵘心里便是一阵沉重。
他很久不敢来这里,即使来了,也是放了东西就匆匆离开。光是看见房间里的绿色地毯,都会让他想起和池兰倚之间的种种回忆。
比如现在。
他推开房门,走入蒙着薄薄灰尘的房间。池兰倚站在门口,却久久没有进来。高嵘回头,看向披着外套的、26岁的爱人仇人。
“怎么不进来?”他说。
【“怎么不进来?”】
池兰倚恍惚地站在门口。这一刻的高嵘,和记忆里的高嵘,再次重叠了。
24岁的高嵘站在房间里面,伸手,笑着邀请他进屋。
【“我搬家过两次。后来,我把这里当成了我的储藏间。童年时的、少年时的、所有我珍贵的、重要的回忆,都被我存放在这里。”】
池兰倚吓了一跳,他转身看向背后。走廊空无一人。待他回头时,耳畔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所以这里,就像你的秘密基地一样?”】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
眼前昏暗的、拉着窗帘、站着高嵘的房间忽然变了一副模样。所有灰尘从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散去,胡桃木书柜光洁如新,厚重的窗帘被拉开,阳光从外面透射进来,将阔大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户之外,是枝繁叶茂的盛夏。
幻视里的阳光如此刺眼,而在房间中央的一块白色地毯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衬衫的高嵘。高嵘的衬衫扣子解开了好几颗,领带也扔在旁边,比起如今那个穿着厚重的企业家,更像是一个闲来享受热夏假期的富家公子。
另一个,则是比如今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的自己……
他比现在的自己看起来羸弱,被挽 起的袖子下手臂骨骼突出,小腿上还有几道疤。属于高嵘的外套皱巴巴的,被他垫在身下,活像一团咸菜。
可两人对此都毫不在意。高嵘侧躺着,支着头看他。他手里则拿着一枚足球,正在一下一下地把它往上抛。
足球上写着高嵘最喜欢的几个足球明星的亲笔签名。可高嵘就这样宠溺地、喜悦地看着他。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却不如他的眼睛这般闪闪发光。好似在这一片回忆的收藏品中,只有他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青年,是唯一的太阳。
就像两个无所事事的悠闲少年,在房间里打闹亲热了一阵,玩累了,就一起躺在大宅的地毯上,活像这里是开满矢车菊的草地似的,无拘无束地晒太阳……池兰倚不知不觉地,向着那片幻觉往前走了两步。
对他一见钟情的高嵘是沉郁的、冷静的,在向家族宣布求婚时的高嵘的手是如钳子烙铁般的,紧和热,锢住他,不准他离开。
眼前的这个高嵘,却是放松的、热烈的、像少年一样的。他享受地看着他的池兰倚,就像看着一整个鲜活的、为他打开的世界。
【“更像是一个人的安全屋。”高嵘说,“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用想,也可以安心地去想对于我来说的重要的、不想忘记的事。在这里,我可以藏起对我来说,我最重要的一切。”】
【“现在你把安全屋分享给我,这里不就不再安全了么?”池兰倚停下抛球的手。他也侧躺过去,看着自己的恋人。】
【“如今属于高嵘的一切,你都看到了。”高嵘伸手去捧对方的脸,“一段在旁人眼里花团锦簇,实则贫乏的、无趣的人生。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想去得到什么、想要去做什么样的人。我以为人生最高的追求不过如此,一切触手可及……”】
【池兰倚咯咯地笑起来。他也用手去捧高嵘的脸:“你又要对我唱赞歌了?”】
【“在这片荒芜的原野里,你是唯一的玫瑰。”高嵘说,“从今年开始,我就下定决心,我会帮你走到你想要走到的高度。无论代价是什么。”】
【池兰倚看见年轻的自己有一瞬间的羞赧,但自己的眼睛也在闪闪发光:“我没有想过要获得那么多……我只是想要做我喜欢的事,仅此而已。”】
【高嵘却自信满满地笑了:“不,你会想要的,我的小合伙人。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得起。我是个成功的商人,可不是某些人那样的艺术家……”】
【“别提他。”池兰倚不高兴地说,“你又吃醋了吗?”】
【池兰倚把身体转到了另一侧去,闭上眼睛,讨厌高嵘又提到了其他人。高嵘见他这样,伸手把他揽到怀里。】
【“我知道你只可能爱我。因为,只有我最合适。只有你配得上我,只有我配得上你。”高嵘自信满满地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眼眸闪亮,信心满满,仿佛这个世界都配被他所得。】
【池兰倚瞥他一眼,还是闭着眼睛。直到高嵘亲吻他的脸颊,他才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闹着滚在一起,彼此亲吻,将外套和领带、还有足球都扔到另一边去。在那铃铛似的笑声之上,二十六岁的池兰倚苍白着脸,站在昏暗的房间前。
他觉得自己苍白、透明。仿佛一个不存在于人世,却窥见了阳间美好瞬间的亡魂。
“啪。”
直到开关被按下,灯被打开,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人。
30岁的高嵘。
他目光沉沉,背后,是全然变了一个模样的、在高嵘口中写满了仇恨的安全屋。
池兰倚的眼睛却骤然睁大了。
他看见曾经只属于高嵘一个人的地方,被名为池兰倚的潮水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