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我这样伤害过。”
写第十七封信时,池兰倚大概是喝了酒,或者吃了什么药物,已经明显陷入了一种虚幻的、漂浮的状态。他的字体也像是在跳舞,一会儿说,看见窗外的樱花开了,一会儿又说,想去巴黎,巴黎一直是他的梦想乡,后来他又说,有的人上天堂要爬梯子,有的人要上天堂,只要渡过一座浮桥。
最后他写,“你还记得我们认养了一只犀牛吗。”
这对于高嵘来说,本来也是塑造品牌形象的一部分。那年环保与动物保护在国际上掀起新浪潮。所有品牌都在表态自己对于环境的重视。已经成为国际大牌的览祎亦然。
除去品牌商业上的表示,设计师的个人生活也是重要的作秀部分——尤其是对于览祎这样,与池兰倚这名设计师紧密相关的品牌。
高嵘知道在南非有许多野生动物孤儿院。他原本是想要以品牌的名义,去认养一只漂亮的小象。
最好,能和品牌主推的模特合照,也和池兰倚合照,以展示品牌热衷环保和生态保护的形象。但后来高嵘想,以自己和池兰倚个人的名义去认养,效果或许会更好。
更“真诚”。
他将去南非旅行的想法告诉池兰倚。池兰倚一开始,只为可以翘班去南非玩而兴奋。
到了当地,却又因为太阳太晒,而变得蔫蔫的。在看见随行的宣传摄影师后,池兰倚脸色更臭了。
高嵘知道池兰倚的秉性,提前和工作人员打好招呼,知道哪几头小象是最漂亮的,就把这几头漂亮的拿给池兰倚挑选。如果没有小象,梅花鹿也可以。
池兰倚却很不给面子。在得知认养这件事后,他更是全程黑着脸。尽管被随行的摄影师包围着,池兰倚却也抓住机会,又跑掉了。
高嵘找到他时,他正盯着远处屏幕上的一段短片看。
短片拍摄了广袤的草原,本意是展现南非自然环境的壮美。池兰倚却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只犀牛。
“我要认养那只犀牛。”他说。
高嵘看了一眼,觉得那只犀牛不怎么漂亮。他说:“可以,一起认养吧。之后再去看看梅花鹿。”
“不,我就要那只犀牛。”池兰倚很固执,“我不要认养你给我准备好的东西。”
最后,高嵘还是遂了池兰倚的意。池兰倚一开始很兴奋,要给那只丑丑的犀牛取个名字。
“图拉?”高嵘说。
“卡萨布兰卡。”池兰倚很坚持,“是一种百合花。”
黑不溜秋的犀牛没有一点像百合花。高嵘又想池兰倚应该认养一只白犀牛,但他忍住了。
野生动物孤儿院每个月会发邮件,向每个认养人汇报小象们的生活情况,却很少会提到犀牛的消息。或许犀牛在那家孤儿院里,终究不算是主营业务。它特立独行,不够漂亮。
信里,池兰倚继续写:“你走之后,我想,卡萨布兰卡的确更适合白犀牛。我找人帮我搜索,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最后一头雄性非洲北白犀,在2018年,就已经死去了。”
“卡萨布兰卡也走了。他走进保护区的深处,再也没回头,就在这两年,基金会追踪不到他的消息了,以后的邮件里,都不会有他。但我又觉得,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落在我手里的一切,最终都会被我失去。下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或许就是他的死期。”
“至少我可以想象,他活在遥远的远方。那里水草丰茂,他也会有很多朋友。说不定,他也会遇见自己喜欢的犀牛。”
“无论那只犀牛是白犀牛,还是黑犀牛。无论它是雌性,还是雄性。它们一定会喜欢同一个泥坑。”
“犀牛是一种孤独的动物,可以活四五十年。一个犀牛活下去,也可以活四五十年吗?我觉得很难想象。”
“我不想给一头犀牛,再留下枪伤。”
“我们是不喜欢同一个泥坑的犀牛。”
握着信纸的手指,有点承受不住了。高嵘努力稳定心神,他知道池兰倚,还在看着他。
无论池兰倚如何假装忙碌,池兰倚的眼睛,始终会分出一角,一直注视着他。
他打开第十八封,第十九封,池兰倚写,有人想花天价购买他们在鹭湖边上的那块地。那个人有钱有势,官商勾结,想用原本他们的收藏馆所在的位置做高级房地产开发。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守住这片地对于他来说很难,也让他心力交瘁。他去和主导人吃饭,完全没想到自己三十多岁了,都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了,对方还想要和 他发展一些隐秘的关系。
作为保留那块地的筹码。
“我把餐厅砸了。我告诉他,人人都知道我有精神病,又拿着餐刀切他给我的玫瑰。他被我吓了一大跳,后来几天,我又跟着他,到处跟着……盯着他。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女鬼。后来,他不敢动那片地了,他怕我真的发疯。”
高嵘几乎能想到,池兰倚在写下这段话时,一定在咯咯地笑。
池兰倚还在写。后来的分手信,被他写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他说自己后来的事业好像又有了点进步。他只写好像,是因为他说自己后来的脑袋一直不太清楚。他又写卡萨布兰卡走失后,他找人做了一丛卡萨布兰卡的雕塑,就放在收藏馆进门的位置。这次的卡萨布兰卡不是犀牛,而是花。
“她说要做六枝的造型。大概是以为,我是为你定制的吧。我和她说,做七枝。其实她说的也差不多,我确实是为你定制的。”
卡萨布兰卡的花语随植株的数量而改变。
六枝意味着永恒的美。
七枝意味着,负担不起的爱。
“结果,雕像展出没两个月,在工人清理时吊灯时。吊灯不小心砸下来,砸坏了其中两枝。这下只剩五枝了。五枝的意思是死亡。有情人不能永恒,必然,有一个人会死去。真不吉利。”
“我的脑袋好晕啊。我的脑袋后来,好像真的不太好了。医生说,人会倾向于遗忘会让自己受到重大伤害的事情,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犀牛的视力很差,现在我的记忆力也变得很差。我在想,如果犀牛看不见自己在不远处的爱人,它的记忆,至少能记住爱人的模样。”
“我看不见你了。犀牛能走到彼此的面前,你的灵魂在我身边吗?我的视力好没用。我只能不忘记你了。”
“或许忘记是一种重新开始。可我总是忘记这件事,或许是因为,我不想记住。”
“我还经常忘记温度。我经常觉得,好冷。”
在那封信的结尾,池兰倚写。
“我记不得你的体温是多少度了。我把你的骨灰从你的葬礼上抢走了。你妈要被我气死了,可她也不敢和精神病计较。”
“我好像,还是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