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洲点点他。
“药谷山,药老头,之前告诉我的……”
季回声了然:“我当是谁,原来是他这个大嘴巴。”
季晚星笑的更深:“阿玉,你不知道,这药老头,本名温苍梧,我当年带着回声初入江湖,结识你母亲,一次机缘巧合下,你母亲将他从贼人手上救下。”
“他跟我们一起游历了半月左右,便被他的师父找到带了回去,我们那时也才知,他是当时名声赫赫的药谷山弟子。”
“他……”
“爱慕过你的母亲。”
江锦洲听到这里,突然明白了这么多年来,这药老头为何对自己如此殷勤与忠心,即使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也无怨无悔。
原来是这样的原因,归根结底,估计是把母妃的情以另一种方式放到了自己身上。
若是母妃当年真的和药老头走到最后,那这一辈子,也不至于过的这么痛苦。
“不过你母妃最后还是选择了江稷泽,我虽然当时看不上江稷泽,总觉得此人心思过于深沉,可你母妃却执意要嫁给他。”
“直到我最后一次来皇宫见你母妃,我那时也见过你,你被包在襁褓里,你母妃温柔的将你抱在怀抱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见她如此,我也和她告别,和云山的爹回了玄异。”
“阿玉,不知你母妃生前过的开不开心?江稷泽待她,是否好?”
江锦洲听着季晚星的关心,这一些年来的委屈与隐忍,倾刻间爆发。
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娘哭泣的孩子。
除了母妃走的那一日,他就很少哭过。
那时他便明白,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想要让自己活着,不受欺凌,就要握紧手中的剑,只要让自己变的比别人还毒辣与无情,残忍与冷漠,才能茍活于世。
从踏着万千累累白骨走过夺嫡之路,登上皇位,再到肃清朝堂,彻底铲除李氏与江锦安,他以为,自己除了季云山,面对这世上的一切,,早已变的极其冰冷。
但此刻,也许季晚星是自己爱人娘亲的缘故,她的询问与关心,让他破防崩溃,眼泪顺着他俊美的脸上一滴滴悄然落下,他很想收回去,
但怎么也控制不住。
最后,他只忍住哭腔,努力的轻声喊:“娘……”
季回声见此,满是凝重的长叹一口气。
季晚星见此,一股不详的预感深深萦绕在心头:“阿玉,别哭,你实话告诉我,江稷泽可是让你们母子受委屈了?”
季回声看着说不出话的江锦洲,看向季晚星,面色复杂:“师姐,你不知道,其实江稷泽……”
夜色笼障在皇宫,天空上的星星闪耀,月上枝头,寂静的皇宫中,季回声的声音回荡在屋内,他叙述着往事,季晚星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一刻种后。
“啪!”的一声,季晚星拍桌而起,脸上尽是怒意与悲伤。
“我早就说过,也无数次劝戒过你母妃,江稷泽此人不会简单,但你母妃一意孤行,被情爱冲昏头脑。”
“我劝说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母妃嫁给江稷泽,我与玄异王结识的那一年,准备去玄异,还特地进宫来看过她,见她如此幸福,我才放心离去。”
季晚星语气突然柔和:“其实,我最后一次来看你母妃的时候,你就已经和云山见过面了。”
“那个时候,云山已经在我肚子里了。”
“后来……”
“我回到玄异,与玄异王成亲不到半年,江稷泽突然派来使臣,说要寻求灵丹妙药,钻研长生之术,我那时非常气愤,觉得他是一国之君,不把心思放在政事上,还总是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那时玄异与大轩实力相差到底是悬殊,我虽能保证你母妃不会与我为敌,但是不能保证江稷泽不会恼羞成怒,为难玄异。”
“且看在你母妃的面子上,我与玄异王也答应了下来,更没有过多为难使臣与江稷泽,只说要一千颗树。”
“但也告诉他,只是一些强身健体之药方,至于长生不老,让江稷泽少做梦。”
“只是没想到,交易只进行了一半儿,我和玄异王,就迎来了灭顶之灾……”
季晚星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江锦洲的头顶:“对不起,我若早知如此,当初就算拼上性命,也会把你母妃劝住……”
“娘……”
江锦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季晚星。
“阿玉,别哭,不怕,娘在这里。”
“以后让云山好好陪着你,你们两个过的幸福,阿婉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安心。”
提到季云山,江锦洲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嗯……”他只是简单的回应。
季晚星又开起了玩笑:“可惜,你母妃只能在天上看着,无能为力。”
“不知道她会不会给我托梦骂我,她估计怎么也料不到,将来有一天,我养的猪会把她的宝贝白菜给拱咯。”
擦着眼泪的江锦洲又不受控制的噗嗤笑了出来,一瞬间,他有点悲喜交加。
季回声:“………”
江锦洲这才堪堪的止住了哭声,季晚星又给他到了一杯茶,江锦洲喝了几小口,才缓了过来。
“娘,我没事,你快坐。”
季晚星这才又坐下。
“对了师姐,当年那场内乱……”
季晚星:“你以为,为什么我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本来的面貌?玄异王,确实给我做出了容颜未老之术,只不过只是维持了年轻的样貌罢了,并不能长生。”
江锦洲没有过多惊讶,这玄异族的传闻他并不是没有听过。
季回声却感叹这玄异王当真厉害。
“但玄异王并非没有研制出此术。”
“什么?这怎么可能?师姐,你在开玩笑吧?”季回声问。
季晚星摇了摇头。
“但……”
“这方法他并未来得及告诉我要如何驾驭,玄异就爆发内乱。”
“也是因为他的王弟万棠迟,偶然得知玄异王竟能驱动此术,又加上他本就不满是玄异王继承了皇位,于是生了异心。”
“玄异世代寄居于大轩国西南边疆外的广阔平原上,除了大轩,右邻一国,名梵玉。”
“万棠迟暗中勾结此国,并将这个秘密告诉当时的梵玉国主,什么长生成仙之术本就诱人,于是,这两个人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梵玉对上玄异,力量不相上下。”
“在云山的满月宴上,这万棠迟与梵玉国里应外合,利用人心贪欲,挑起内乱。”
“万棠迟丧心病狂,在玄异王喝的酒水里下了蛊毒,想让玄异王成为他的傀儡,我与他应战时,他的蛊毒发作,五脏六腑被蛊毒侵入……”
“他自小喜欢练制这阴毒之术,万棠迟有一玉笛,从不离手,中他蛊毒者,他吹动玉笛,中蛊者就会失去理智,任他控制。”
“我那个时候就和疯魔了一样,用尽浑身力气与武艺,决定同他一战到底。”
“玄异王看出我的心思,他便告诉我说 ,不要以命相抵,我们还有儿子,若我们两个都死了,儿子一个人在这世间,没人疼,没人爱,受人欺凌,我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
“他让我快跑,带着儿子,逃出去,回大轩国去,这样,万棠迟便找不到我,一定要带着儿子,好好活下去……”
“隐姓埋名,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永远不要告诉儿子,他爹到底是谁。”
“他用尽全力助我逃脱,可玄异王怎会甘愿成为一具没有灵魂,受他操控的躯壳,于是拿刀划伤自己数次,最后,他点燃玄异王殿,葬身火海。”
“我有一名侍女,名阿鹿,是我的陪嫁,自小跟在我身边,也习的几招武功。”
“在带着云山与阿鹿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快抵达大轩边境时,没想到,又遇上梵玉国国主,他坚信我有长生之术,逼我交出来。”
“他甚至怀疑……”
“玄异王的正统血脉,也就是出生刚满足月的云山,是练制长生丹药的药引。”
听到这里的江锦洲,低眸间,眼神幕然冰寒阴冷了起来,散发着可怕与狠辣的杀意。
季晚星的声音又缓缓在耳边响起。
“我对他一顿冷嘲热讽,故意惹恼他,我让阿鹿带着云山躲在一旁,我独自迎战,梵玉国主带的士兵虽多,但都是一些毫无内力的普通人,只是这梵玉国国主实在难缠。”
“我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将他打残……”
季晚星回忆到这里,又继续道:“我断他一条腿,但我的武功自此尽费,再也不能运行内力,若是强行运转,我便会暴毙而亡……”
“什么!怎么会这样,所以师姐,你此后永远都不能使用武功了吗?”季回声有点不想相信。
毕竟师姐以前的武功可是非常厉害的,一直都是季回声年少时拜服的对象。
季晚星无所谓的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无比沉重:“我以后不能习武用内力,做个普通人过完余生也挺好。”
“咔”的一声,江锦洲竟然捏碎了手中的茶具,锋利的瓷片将他的手指划破,流出几滴鲜血,但他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中尽是狠戾,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
梵玉……
又是梵玉。
最近西北边疆有人不老实,根据暗探传回来的消息,就是梵玉在作乱。
这梵玉果真是不想活了。
在他眼皮底下蠢蠢欲动也就罢了,没想到竟然还想过意图伤害他的云山……
季回声给江锦洲作下属多年,江锦洲这表情,实在是让他心惊胆战。
若不是季晚星还在这里,他必会跪下喊陛下息怒,他现在不敢多说一句话,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江锦洲这样,季回声的的心比刚才看见季晚星时,抖的还要厉害。
可把季晚星吓了一跳。
她还出未见过江锦洲露出如此表情,她赶紧抓着江锦洲捏碎茶具的手腕,严肃说道:“阿玉,你干嘛呢?手都流血了,不疼吗?快点松开。”
季晚星的声音让江锦洲眼里恢复清明,他松开了捏着茶具的手,被瓷片划伤了好几处。
季晚星将他手上的碎片清里干净,怪责的伸出手轻轻打了一下江锦洲:“都流血了,你不害怕我儿子看到心疼吗?”
季回声:“………”
江锦洲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季晚星的话,继续问道:“娘,那后来呢?”
季晚星回答:“后来……”
“躲起来的阿鹿眼见我体力不支,已是强弩之末,她便出来替我拦下了梵玉国主,她为了我,生生葬送了自己的命。”
“我带着云山,拼了命的跑回了大轩国境内,我是大轩国人,梵玉国主再有能耐,也不敢随意来大轩国抓人,到底还是忌弹大轩国威。”
季回声:“师姐,为什么不回来?你知道师父知道你出事后,有多着急吗?甚至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他便带着遗憾,撒手人寰……”
“他甚至派我去玄异找过你,但是我去时,玄异王宫只有无尽的白骨,我以为,你和云山都没能逃过那场战乱。”
季晚星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你知道的,他当初极力反对我嫁到遥远的玄异,但我又何其任性,他在时我便总惹他生气,他弥留之际我也没能够在他身边尽孝,我是个不孝之女……”
“我那时没脸回去,若真的养不起云山的话,也许会厚着脸皮回去,我带着他四处奔波,他那么小,却要跟着我受苦。”
“幸亏我当年身上还有从玄异带出来的首饰,将其变卖,我们母子两个也不会沦落街头。”
“我带着云山,害怕梵玉国的人不肯罢休,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直到快一年后,我带着云山路过小村庄,那个时候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想着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活计,赚些银子。”
“我谎称家乡发了洪水,是逃慌过来的。”
“村里的人都非常良善淳厚,许是见我带着孩子实在是可怜,就给我了一处能够遮风避雨的小屋,帮我翻新添置,甚至帮我从官府申请批复了一块耕地,让我有了解决温饱的来源。”
“那时,我和云山的日子这才稳定下来。”
“我非常感谢那里的村民们……”
季晚星叙述完往事,对两人说道:“师弟,阿玉……”
“你们两个答应我,不要告诉云山的身世,若有一天实在是瞒不住了,再告诉他……”
“我不想让他知道,只想让他这样没有任何顾虑的活着……”
“我明白的,你放心吧。”江锦洲回答。
季晚星这才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思考了一下,又道:“这不老不死之术听着玄乎,但也不是不无可能,你与云山若有机缘得到,那多年之后,你可放下这皇帝与江山的重担,退位也好,假死脱身也罢,和云山隐居世外,不问世事,做一对神仙眷侣。”
“百年之后我去地下与故人相聚,也能安息。”
“娘,我……”
江锦洲想说这怎么可能呢,这太匪夷所思了,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他可不会像江稷泽那样,沉迷得到修仙与什么长生之术,死后被后人诟病。
“先不要拒绝,娘只是嘱咐你,若真的可以,你与云山要永远好好的在一起,但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个比无数身家与金银财宝的诱惑大了千倍不止,世间唯有人心最难测。”
“若没有机缘,此事也万不可强求,否则必会像玄异王弟万棠迟那样,丧失人性,失智疯魔,泯灭本心。”
“娘总是要先一步离你和云山而去的,阿玉,你答应娘,帮娘好好照顾他,行不行?”
“算娘求你。”
江锦洲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思,只一个劲儿的点头。
眼泪更是控制不住的悄然落下。
事情在这一刻都真相大白。.
季回声为了不让两人继续沉溺在悲伤中,于是转移话题:“既然事情已经全部说开,我们三个也不要在此伤神了,人嘛,跌跌撞撞活一世,总要向前看。”
“师姐,你还活着,我感觉已是老天庇佑,没想到有一日,还会与你重逢,得空多来找我喝喝茶,叙叙旧。”
“我们都是半截身子骨进土的人了,走前还能有故人相伴,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也算是人生乐事一桩。”
季晚星也释怀了许多:“师弟所言极是,多年过去,师弟倒是更加豁达通透。”
“来,以茶代酒,敬多年过去,心间未老的少年师弟。”
季回声拿起茶杯:“师姐,那我便敬师姐余生平淡喜乐且顺遂吧。”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将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季晚星放下茶杯:“对了,阿玉。”
江锦洲看着她,不知娘又要说何事。
她笑了笑:“娘顺便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其实云山的名字是我为他更改过的,内乱爆发前,他的父亲已经为他拟好了姓名,没想到,最后还是没用上……”
“我带着他在小山村安定下来后,不想太过惹眼,他爹的姓乃是复姓,这在大轩国实在是罕见,我不想徒增烦恼,惹人注意。”
“后来村民们说,贱名好养活,于是我让他随了我的姓,名云山。”
江锦洲想,幸亏娘有学识,给他男人起的这名字简单又好听,要是季晚星和村里的一些村民似的,给自己孩子叫季铁蛋或者季大牛……
那他实在是叫不出口。
试想每到深夜两人动情时,他要抱着季云山,喊“大牛”或者“铁蛋”轻些?
江锦洲:“……”
收起思绪,江锦洲又问:“那云山之前又应该叫什么?”
季晚星回答:“玄异王室为复姓万棠,云山的爹名叫万棠羲,云山出生后,给他拟名万棠鹤闻,只不过……”
“云山最后也没有随了他的姓。”
“对了师姐,云山此前和我说过,您反对他学武,为何?”
季回声轻问。
季晚星缓缓起身,走到开着的窗前,擡头看着外面的闪闪辰星:“我何尝不知,他喜欢练武,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安。”
“这一点他定是随了他的外公,在武艺上有着极高的天赋,但我害怕他的天资引来人心的嫉妒,若不是意外遇到阿玉,恐怕……”
“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他靠近这武艺,让他只做一个普通人,平淡幸福的过完自己的一生。”
“父母之爱子,为计则深远。”
“我不想再看着我的儿子,卷入那可怕的勾心斗角与纷争中了。”
江锦洲低眸,原来是这样。
“只是,因果循环,世事难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儿子在外头捡的媳妇,竟然会是阿婉的孩子。”
季晚星又转身看着桌前的两人:“这武艺,到底是我耽误了他。”
“他如今想学,便也只能由着他去了,毕竟一个人若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你总是拦不住。”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如今长大了,偏要学武功。”
“他一直以为我是害怕他磕着碰着,才不让他习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