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看了一眼还站在洗手池边的景夕,不解地道,“过来啊,我能把你吃了不成。”
景夕抿着唇,嘴角微不可闻地牵了牵,小跑几步站定到景朝面前,两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学生面对班主任似得规规矩矩站好。
景朝一边摇着喷雾,一边绕过他的身子从他身后一把捞过他的左手来,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才擡头冷冷扫过景夕瞬间又白了一个色调的慌张小脸。
“什么事都想瞒着我,你到底长没长记性!”
景朝嘴上说得严厉,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敢重了。左手从食指开始一直到小指都是青的,关节处还略略翻着紫,手指上半截都肿得像是胡萝卜似得。景朝轻轻捏着关节处,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确定没伤到骨头,才给他喷上药。
“嘶——”冰凉的药裹在滚烫的手指上,疼得景夕嘶嘶吸着凉气。
景朝冷着脸,“还敢叫疼。你是第一天来训练啊,用手去当人家的腿,你以为自己是练铁砂掌来的?”
景夕抿着嘴,没出声。心里却在想,这才是他的哥哥,他看得到他的心疼,看得到他的担心和愤怒,他有血有肉。
只是下一秒,景夕就后悔了。
因为他有血有肉的哥哥此刻正抽出了更衣箱里的皮带,然后顺势点了点他刚刚坐过的凳子。
这个动作,景夕太熟悉了。
“哥——”
景夕颤抖着嗓音,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但是那天的教训提醒他不能这么做。
景朝挑眉,“要我出去打?”
景夕腹诽,根本不用出去,就这更衣室的隔音,估计全世界都能知道我在这儿挨打呢。
不过景夕还是没有再扭捏,一方面是他不敢,另一方面,他不想好不容易回来的哥哥又消失在他眼前遥不可及。
想到这个,景夕擡手就抚了一下鼻子,鼻翼这里仍旧暖暖的,俯身下去的动作,也倒不那么别扭了。
他的手几乎是刚刚触到凳面上,身后铺天盖地的疼痛就炸了开来,薄薄一层道服的裤子根本做不了什么缓冲,疾风骤雨的皮带像是长了眼睛似得咬上景夕的屁股,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凛厉而决断。
一连十下,景夕一口气就生生憋在胸口没呼出来,好不容易身后稍有停歇,马上调整气息,氧气仿佛给他带来了更加敏锐的感官,身后的疼火辣辣的灼烧起来。
景夕略略闭眼,深呼吸,他几乎没挨过皮带,心想,皮带总比藤条要好,他这辈子都不想挨藤条了。景夕稳了重心,将被打得向前冲的身子摆正,两条腿打得直直的——
“没挨够啊?”景朝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景夕心里一怔,惊得起身转头,就看到景朝已经将皮带挂回了自己的更衣箱里,顿时就不知所措,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景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看来是真的没挨够。”
景夕望着那眸子里明媚的光亮,再也忍不住了,刚才还卖萌装兔子的小夕顿时像头被惹急了的牛似得撞在景朝的怀里,一下用双臂紧紧环着他并不宽厚却充满安全感的身子,哇得一声喊了出来,“哥——你欺负我!”
景朝纵使有再大的脾气,被小孩这么抱着,也消了,只是摇头,笑骂,“训练走神成这样才抽了你十下皮带就叫欺负,走,我们去外面叫大家评评理。”
景夕扎在他怀里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似的,“我说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景朝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就像哄小孩子睡觉似的轻柔舒缓,“好了,不是这个就回家再说。现在先出去,大家都等着我们俩呢。”
“不要不要!我要现在说——”景夕还是紧紧抱着景朝,好像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只是从人胸口擡起头来,湿漉漉的眸子从下往上望着景朝那张生动的脸,“哥,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本来两人训练到一半就是一身臭汗,抱在一起景朝简直就要难受死了,扶着景夕的胳膊想要把人推开却发现景夕竟然像是水蛭似得吸在自己身上,无奈摇头,“你再不松开,我真的要生气了。”
景夕颤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往后退出景朝的怀里,眼神却始终不愿离开眼前的人,泪眼朦胧中只看到景朝深邃如海的墨眸,“我们和好行吗?”
景朝没刻意忍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狠狠蹂躏了一遍景夕还带着水汽的头发,“硬拉着我就是要讲这个啊?”
景夕抿着嘴,来回看了看景朝的表情很久,像是下定决心似得,“哥,也希望我出国吗?”
景朝突然敛起了笑意,空气中就好像渗出了寒霜,“你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景夕深吸了一口气,在旁人看来他这次的作为是不信任的佐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么心甘情愿对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不是试探。我只是不想和你再僵下去了,我就觉得不就是个出国的问题吗,我们放台面上摊开了谈不就好了。”
景朝看着景夕那清澈通透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对这样一个孩子用手段是一件非常无耻的事情。抱着胸曲着一条腿往后靠在储物柜上,挑了一下眉,“想好了就说吧,哥听着。”
景夕的眼里像是亮起了光芒,语气是不曾有过的笃信,“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要自己做决定。”
景朝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望向小孩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近乎纵容的鼓励。
景夕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来了,“这次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不应该耍小聪明糊弄哥和爸,不想出国也应该好好解释,用这种非正常手段,即使达到目的了,我也很难说服自己。可是,我却真的不是不信任你们,哥,我是怕你们失望,我怕你们觉得我没有担当没有理想没有胆量,所以才不想出国的,我怕我说出来的理由会让你们对我失去信心。但是我现在想通了,我的担当不表现在出不出国这件事上,而在于我有没有勇气做这个决定,我有没有胆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哥,你放心,你景朝的弟弟,景家未来的二少爷,不是不懂得承担责任的人,我不要出国,这个决定我自己做,未来的变数我也会自己承担。我承认我是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家里的每个人,但是我也同样相信,我无论在哪里都能有自己的一片天,而没有什么比同家人在一起的岁月更珍贵了。”
景朝认认真真地看着小孩眼里的光芒由亮到暗,又再一次强烈到让人睁不开眼,岁月将他圆润的脸颊刻出了锋利的弧度,又将他清澈的双眸锻造出汪洋的深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天和景夕犟着,内心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笃定稳妥,反而充斥了对这个兄长身份的满满质疑。但这些情绪,竟然在这一刻全都飞灰湮灭。
景朝咧开嘴笑,笑得毫无保留,“谁说你可以自己决定了?二叔没跟你说,让我来定吗?”
“哥又舍不得,装什么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