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没想到季杭会以这样的方式让他坦白,只微一思忖就知晓了老师的用意,“小叔……我今天遇到了医闹,小朝……小朝跟家属打架了。”
“什么?你不是在住院吗?!”
“对不起……”景朝道歉的话还没说全,季杭的声音又悠悠传来,“还有呢?你是怎么从住院部跑出来的?”
“小朝……”电梯门打开,进来一对十七八岁的小情侣,景朝羞得双颊赤红:“小朝借用了老师的白大褂。”
“景朝!”方舟沉肃的声音惊得小情侣侧目,“你——烧退了吗?”
景朝垂头而立一言不发,直羞得恨不能从电梯缝钻出去,季杭看看一旁的小情侣,将电话收到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医院保卫科我交待过了,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门诊楼人多,小朝又太过惹眼,我不确定是否有人录了视频,后面的事情,还要方主任时刻关注。”
“季主任费心了,方舟明白,多谢您。”
电话挂断,方舟似乎对景至之前对小朝那顿严苛之至的家法多了一重理解,血缘的力量太过强大,即便冷静客观如他,也会或多或少地因为情感的亲疏影响到对是非的判断。
他从前只是看到了景朝对季杭接近于臣服的恭敬,却并未亲历季杭对小朝的倾心栽培和细心呵护,是以每每看到侄儿罚抄那些大段大段的教材,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在他看来已经足够完美的文章手稿的时候,心底总还是会有些不易察觉的护短与心疼。
如今看来,竟是他庸人自扰了。
而此刻的景朝则深深体会到了老师的“父母之心”——老师此刻的怒气实在半点也不逊于当日的景至。
明明刚才还能同方舟开一两句玩笑的季杭,在看到景朝站在通往神外的电梯口处犹豫不前的时候,怒火忽地从心底涌到指尖,擡手狠狠扭住少年的耳朵,不顾小护士们一双双瞬间瞪大的双眼,径直将人拎到了办公室。
“砰!”
房门狠狠摔上,季杭哗地拉开抽屉,冲人冷冷吩咐道:“愣着干嘛?锁门!”
情知要有一番苦头吃,可景朝心里却反倒坦然自若,自从那天被赶出门去,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没资格再站在老师面前了,如今非但来了,老师还肯费心管教他,便是再重的责罚,他都心甘情愿。
房门锁上,景朝在沙发前那个熟悉的位置站定,无可挑剔的恭敬规矩:“小朝不该在反省的时候擅自离开,不该一时冲动动手打架,更不该未经允许擅拿老师的衣服,小朝知道错了,老师罚吧,小朝领责。”
季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考究的盒子,一尺来长的样子,一边拆包装,一边语气不善地问道:“就这些?”
想到季杭刚刚对着电话说的话,景朝愈发恭敬:“吴医生的事情,小朝应该说服小叔,不该以权势压人,老师教导过小朝,在附院小朝就只是学生,学业医术都不该依仗家庭。”
少年的脸上难掩羞愧,声音却并未有半分的躲闪迟疑:“是小朝辜负了老师的教诲,小朝该罚。”
季杭丝毫没有被人的乖觉打动,嘴角的弧度仿佛更凌厉了几分:“还有呢?”
“小朝……”景朝顿了顿,“昨天夜里处理了一份紧急文件,没有听从老师的吩咐按时休息,是小朝的错,小朝认罚。”
知错,认错,认罚,该罚……这一连串领责的话,让季杭积累多日的火气,腾的一下子燃了起来,食指在人身前猛地一点:“景朝,整整一周,你都在想些什么东西?!是谁教你的自以为是?!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眼皮底下自作聪明?!”
季杭平时连疾言厉色都很少,更不用说如此这般声色俱厉的斥骂了,景朝的咬合肌僵硬一片,却也只能弯腰鞠躬,身子挺得直直的:“老师不要生气,小朝改。”
“改?”季杭几乎被气笑,回身将半掩着的窗子开大,似乎想用空气给自己熊熊燃着的胸腔降降温:“你在家里半个月,你改了吗?我让你回去反省,你改了吗?哦对,你改了,把自己的作息改得乱七八糟,从医生改到了病人。你告诉我,你——还想怎么改?!”
事到如今,景朝终于明白,对于那场“筹谋”出来的认错,季杭是有多么的义愤填膺,多么的怒不可遏。他承认自己的自以为是,可是只要想想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竟然加诸在他最最尊敬的老师身上,他就半分也不后悔了。
“小朝知道老师心疼我,可是那天的事,是小朝心甘情愿的,您待小朝这么好,小朝真的一点也不委屈的。”
“好,很好。”季杭一字一顿,声音比窗外的雪花还要寒气逼人,盒子“砰”的一声丢在人面前,“打开!”
一层卡通画的包装纸拆开,景朝的手指一瞬间被冻住,眼神唰地看向季杭,声音似惊似喜:“老师?”
季杭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儿温度,指指门口的托盘,“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