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良时手中抱着一团衣服,看着十分眼熟,她扯断最后一个线头,把林双从被窝中刨出来,将衣服抖平整了套在她身上,林双这才发现是自己那身袖口破开的衣服。
朱红里衫,月白圆领袍,还是当时从嘉干宫穿走的,她一直穿了洗,洗了穿,舍不得换,否则袖口也不会破了。
如今那袖口缝好了,还绣了一簇丹桂藏在里面,林双摸着,沾沾自喜。
沈良时嗔道:“瞧你的傻样,以后衣服坏了就换掉,总留着干嘛,哪儿能有人时时刻刻给你补?”
林双自己系上玉带,不以为意道:“舍不得,如今更舍不得了。”
沈良时叹了口气,“就这么喜欢?”
她催着林双洗漱,又推着人坐到镜前,拿起梳子给她梳头,长发乌黑茂密,像一匹绸缎。
林双平日不固定什么样式,有时候图方便,全部挽起来或梳一个马尾,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拴一根发带,发带两头的小流苏总在后背上敲敲打打、晃来晃去,有时候也用几根簪子挽一半披一半,显得柔和些。
搭配的衣服也从窄袖到大袖袍,江南堂校服到佳节祭拜的礼服,各类颜色不止。
沈良时偏爱她散着发随意披一件外袍的样子,就如要入寝时,白日的锋芒全部卸下,对着自己只剩下款款柔情。
林双见她拉着自己的头发愣神,着急问:“怎么了?我长白头发了?”
沈良时回过神来,道:“我在想,一晃眼你都二十四了。”
林双警惕起来,“嫌我老了?”
“我可没说这话。”沈良时用梳子敲她的头,道:“别又算在我的账里。”
林双“哦”一声,道:“我说今早这么体贴,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呢?”
沈良时给她梳好了头,正好宫人送来早膳,不再理会她的怪腔怪调,道:“你这么喜欢,等过几日裁几身新衣,我给你在袖口都绣上丹桂。”
“不要,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林双给她盛了碗汤,一边吹一边喂到她嘴边,“太医可都跟我说了。”
沈良时僵住,不自然问:“说什么?”
林双道:“说你身体亏空,养不好老了一下雨全身都疼……张嘴。”
沈良时松了口气,配合地张嘴喝下,有些食不知味,道:“太医就是爱吓唬人,何况养身体又急不得。”
林双坚持道:“衣服也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到时候别说是袖口,你给领口衣襟衣摆全绣上都随你开心。”
沈良时没忍住笑出来,骂她:“你有病啊!”
林双也跟着笑。
最后没拗过林双,但沈良时趁着她小年前忙得脚不沾地,让人裁好衣服送来,等发现时林双快气笑了,但又腾不出手来收拾她,只能随她去了。夜里归来,沈良时让她上身试试,新衣的领口和袖口果真一水绣上丹桂。
林双听话地转了个圈,口中闲不住道:“你真是猴急的,还学会先斩后奏了,再有下次你都不用假装问我,直接套我身上得了……”
她转过一圈没等到沈良时的指示和评价,见人坐在桌前,意识早已游到天外了。林双脱下衣服,走近在她身前蹲下,奇怪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常说着说着就走神了,是身体不适吗?”
她抓着沈良时的手腕,粗略探了探她的脉搏,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沈良时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反握住她,莞尔道:“没事,可能是不适应一下子闲下来,你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在忙什么?”
话音方落,她就咳嗽起来。
林双拧眉给她倒了杯水,道:“怎么还开始咳嗽了,我看着你总不太放心,再叫太医来看看,别是落下什么病根了。”
沈良时喝了水,没再咳嗽,她瞥了眼杯底的残留的黑红,手盖着杯口放在桌边,拉着林双重新换了一身。
“太晚了,明日再请吧。”沈良时给她拉好衣襟,抚平褶皱,问:“你还没回答我呢,在忙什么?”
林双又转了一个圈,“忙着计划带你回江南堂过年啊!”
说到这个她来了兴趣,转过来双手揉了揉沈良时的脸,道:“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找了人连夜赶制出来两张面皮,等回宫那日我假意和师兄离开,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换出来,我们先回江南堂,过了年就去云游天下。”
看她开心,沈良时好笑,心里又忍不住发涩,按住她道:“别转了,转的我头晕。”
林双一矮身把她抱起来一块儿转,这下真把沈良时转得发晕,扶着脑袋缓了一会儿,怨道:“跟个孩子一样藏不住事。”
林双追问:“你想去哪儿?”
沈良时想了想,诚实道:“江南堂吧,想吃杏仁酥了。”
林双静了下来,心绪万千,“总会再回来的。”
江南堂远在天边,杏仁酥却是可以加急送到京中的,雪天道路不便,比之前晚了一日,但林双算过了,刚好够沈良时过嘴到除夕,到时已经回到江南堂,想吃多少都不愁。
落着雪林双也不嫌麻烦,特意早起要跑一趟取回来。
沈良时给她披了件斗篷,还是劝道:“反正明天就要走了,又不是非吃不可。”
林双道:“这不一样,拿来了你路上吃也好,来回一趟的事,午膳前我就回来。”
她走出屋檐去,钻到细雪中,沈良时瞧着她的背影,不禁跟着走了几步,下了台阶。
“林双!”
林双回过头来,隔着雪看不清她的脸,她便折回去,“怎么了?”
她走近了,沈良时的目光粘在她脸上,来回又描摹一遍,最后伸手抱住她。
林双拥着她,道:“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吧,我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回来。”
沈良时依依不舍地退开,道:“路上慢些,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着你。”
“好,我知道。”林双点头,静候下文。
沈良时又重复一遍,“一定要平安。”
“我知道。”林双不厌其烦地应了,才催她回屋去,倒退着和她招手,“我走了啊!”
沈良时久久伫立,看着她的身影在雪中变成一条线、一个点,渐渐消失,却还是舍不得收回目光。
她呛了风,忽地咳嗽起来,迦音闻声而来,想扶她到床上坐下,沈良时不肯,执意坐在桌边,也不许她关门。
“我在这儿等她回来,在这儿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迦音给她倒了杯热水,沈良时刚送到唇边,先呛咳出一口血,滴在水中,洒在手上。
迦音大惊失色,要叫多寿去请太医,被沈良时拦住了。
血开始从鼻腔中往外流,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的衣摆上,沈良时看着发黑的血,意识到了什么,反而平静地放下水杯,拿出软绢擦干净自己的脸和手。
她重复着自己无事,安抚住迦音,交代不要惊动任何人,将自己的令牌塞到她手中。
“去请大师兄来,一定让他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