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陲的风,终于褪去了刺骨的魔气,带着劫光滋养过的草木清气,掠过落石村的一座座墓碑,卷起地上半金半黑的劫生花花瓣,绕着空中那盏静静悬浮的劫灯,打了个旋儿。
劫止收回望向辰隙裂缝的目光,掌心的劫灯缓缓落回身前,豆大的灯火依旧平稳燃烧,银灰色的光纹顺着灯盏边缘缓缓流淌,与整个西陲的地脉阵基,保持着同频的起伏。
凌苍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劫止先生,您方才说,诡主唤醒了辰隙深处那尊沉睡的存在?不知那存在,究竟是何来历?”
他身后的众人皆屏息凝神。五年备战,他们与三大魔主交手无数次,早已摸清了魔主的实力边界,可劫止口中那尊“比三大魔主强横百倍”的存在,却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让所有人都心头沉重。
劫止的指尖轻轻拂过劫灯冰冷的石质灯盏,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亿万年时光沉淀的厚重:“那不是辰隙原生的魔物,是上一个纪元,万辰海没能扛过灭世大劫时,被劫数吞噬的末代守辰共主。”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守辰共主,那是守辰一脉至高无上的尊位,是每一个纪元里,统领所有守辰人、护佑万辰海疆土的共主。他们从未想过,辰隙深处那尊即将苏醒的恐怖存在,竟然会是曾经的护界之人。
“纪元轮回,劫数往复。”劫止的目光掠过众人震惊的脸庞,缓缓道,“每一次灭世大劫,若是守辰一脉扛不过去,整个世界的生灵、秩序、辰源,都会被劫数碾碎,只余下一缕本源火种,由我封存,等待下一个纪元开启。而上一个纪元的末代共主,心有不甘,在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以自身全部神魂与护界执念为祭,堕入了辰隙深渊,与魔气相融,只求能活下来,向吞噬了他整个纪元的劫数复仇。”
“他恨劫数,恨轮回,更恨这个在他覆灭后,又重新开启的新纪元。诡主正是抓住了他这一点执念,以秘法温养了他三百年,助他挣脱了纪元轮回的束缚,只待他彻底苏醒,便会成为撕碎万辰海最锋利的一把刀。”
夜寻真拄着桃木杖,一步步从观星台上走下来,瞎了三百年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劫止的方向,声音沙哑颤抖:“先生……您既从第一缕辰光诞生便已存在,那您定然知道,诡主的真身,到底是谁?我窥了三百年星象,他的命星,始终被一层劫灰笼罩,我连他的半点来历,都算不出来。”
这是困了所有人三百年的谜题。
蚀辰会如同附骨之疽,渗透了万辰海的每一个角落,可他们的首领诡主,却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没人见过他的真身,没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从知晓。
劫止缓缓闭上眼,右眼之中翻涌的黑暗缓缓平息,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气息,被人用堕劫之力彻底抹去了,连天地轮回的轨迹里,都没有他的印记。他就像……凭空出现在三百年前,没有过去,没有来路。”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从落石村的村口传来,穿透了劫光笼罩的屏障,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不是没有来路,只是他的来路,被人从守辰一脉的正史里,彻底删掉了。”
众人猛地转头望去。
村口的方向,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正缓步走来。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沉静,腰间系着一枚刻着“天辰秘阁”四字的白玉牌,左手握着一支通体莹白的长笔,笔杆上流转着淡淡的辰光,笔头的毫毛泛着温润的金光,明明是文弱书生的模样,脚下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亮起了细碎的金色符文,连劫止散出的劫力,都在他身前自动分开,化作两道柔和的涟漪。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银甲的秘阁卫,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与伤痕,显然是一路浴血,从万里之外的天辰城,拼死赶到了西陲。
“你是谁?!”陆沉渊瞬间握紧了手中的镇邪锏,锏身发出阵阵嗡鸣,警惕地盯着来人。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没有半分魔气与诡力,只有一身纯粹到极致的辰源,还有一股与夜寻真同源、却更加厚重的天机气息。
青年停下脚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了劫止的身上,那双清透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敬畏与郑重,对着劫止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古礼。
“天辰秘阁第三十七代阁主,萧观微,见过守劫人大人。”
他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辰秘阁,在守辰总庭里,是个近乎透明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总庭有这么一个掌管古籍的机构,却从没人把它放在眼里,只当是一群无用的书生,看管着一堆早已过时的旧典籍。可没人想到,这个秘阁的阁主,竟然认识连总庭最古老的典籍都未曾记载的守劫人。
劫止的目光落在萧观微腰间的白玉牌上,那玉牌上的符文,是第一纪元守辰人留下的秘纹,除了他,世间早已无人认识。他微微颔首,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波澜:“天辰秘阁的单传,竟然还在。”
“秘阁代代相传,不敢断绝。”萧观微直起身,抬手拂去了长衫上的血迹,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历代阁主的使命,便是记录每一次劫数的始末,封存禁忌秘辛,等候守劫人大人的降临。这一等,便是亿万年。”
凌苍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萧阁主,你方才说,诡主的来路,被人从正史里删掉了?此话怎讲?”
萧观微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左手握着的春秋辰史笔,轻轻在虚空一点。
笔尖落下的瞬间,金色的符文在半空铺开,化作了一幅长长的画卷,画卷上记录着三百年前,守辰总庭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字迹清晰,脉络分明,连每一个人的神态、每一句话的语气,都还原得纤毫毕现。
“三百年前,守辰总庭有一位天纵奇才,名唤卫玄辰。”萧观微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他是当时守辰共主最小的弟子,年仅百岁,便已踏入封王境巅峰,距离那传说中的破界境,只有一步之遥。他是公认的下一任守辰共主继承人,也是当时,第一个发现辰隙裂缝异常、第一个提出魔气正在发生变异、第一个警示众人,有人在暗中引动劫数的人。”
半空的画卷上,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眉眼桀骜,一身锐气,站在总庭的白玉大殿上,对着高高在上的共主与众元老,慷慨陈词,诉说着辰隙的危机。可大殿上的众人,要么面露不屑,要么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当时的万辰海,正值盛世,天辰城歌舞升平,总庭众臣沉迷权斗,没人愿意相信,灭世大劫会再次降临。”萧观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唏嘘,“卫玄辰的警示,被当成了危言耸听,他一次次上奏,一次次被驳回,甚至被元老们扣上了‘蛊惑人心、意图乱政’的罪名。他不甘心,独自一人潜入辰隙深处,想要找到魔气变异的证据,可他没想到,这一去,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画卷骤然翻涌,血色铺满了整个画面。
辰隙深处,白衣青年被数十个身着黑袍的人围攻,那些人的身上,带着守辰总庭元老的专属符文。青年浴血奋战,斩杀了半数敌人,最终却被自己最信任的师兄,从背后刺穿了胸膛。
“陷害他的,是当时的大弟子,也就是后来的守辰共主。”萧观微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怕卫玄辰抢走他的共主之位,便与暗中觊觎权位的元老们联手,布下了这个杀局。他们不仅杀了卫玄辰,还给他扣上了‘私通魔族、叛离守辰一脉’的罪名,将他的所有事迹,从守辰正史里彻底抹去,连他的名字,都成了总庭的禁忌。”
苏砚握着界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你的意思是……诡主,就是卫玄辰?!”
“是,也不是。”萧观微摇了摇头,辰史笔再次一点,画卷上的血色缓缓褪去,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深渊,“卫玄辰当场身死,神魂却带着滔天的怨气与不甘,坠入了辰隙的最深处,与那里最浓郁的魔气、最阴毒的诡力相融。三百年的时间,怨气蚀骨,魔气噬心,当年那个一心护界的天才,早已死在了三百年前的背叛里,活下来的,只有一心复仇、要让整个万辰海为他陪葬的诡主。”
“他布下这三百年的局,不止是要成为两个世界的主宰,更是要向整个守辰一脉复仇,向这个背叛了他的世界,复仇。”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终于明白,为什么诡主对守辰一脉的弱点了如指掌,为什么他能悄无声息地渗透总庭的每一个角落,为什么他对灭世有着如此深的执念。
不是贪权,不是逐利,是刻入神魂的恨。
夜寻真手里的桃木杖,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枯瘦的脸上,满是痛心与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三百年里,总能窥到一丝白衣染血的画面,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原来那不是未来的覆灭之景,是他三百年前,身死道消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