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就看见仪门大开,桂迁骑着马从庭院里出来。施还连忙迎上去,对着马头鞠躬行礼,桂迁却慢条斯理的,一点礼貌都不讲,用马鞭指着他说:“你大老远跑来投奔我,我也没耽搁你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就敢发脾气、说脏话骂人?本来想多给你点好处,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说完,回头吩咐仆人:“把拜匣里的两锭大银子拿出来,打发施先生走吧。”又冷冷地说:“这两锭银子,也是看在你先父的面子上。像你这么年轻气盛、狂妄无礼的人,本来一分钱都不该给。现在有了路费,赶紧回去!”
施还还想再说几句,桂迁却扬起马鞭,骑马飞快地走了。真是:蝮蛇嘴里的草,蝎子尾巴上的毒刺,这两样东西还不算最毒,最毒的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那两锭银子加起来只有二十两重。按施还年轻人的性子,根本不屑要这钱,恨不得直接扔在地上。可一来主人已经走了,二来他身上只有来的时候的路费,回去的盘缠却没有,没办法,只好含着两行眼泪,回到旅店告诉了母亲。母子俩看着这两锭银子,忍不住放声大哭。
旅店的老板娘王婆见他们哭得这么伤心,就问是什么缘故。严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哭着说了一遍。王婆说:“老夫人您先别发愁,我和孙大嫂挺熟的,经常去她家串门。那位大娘为人最和气,待人也热情。他们男人家忘恩负义,妇道人家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既然老夫人和孙大娘有这么深的情分,待我去给老夫人传个信,说您在小店里住着,她肯定会派人来请您的。”严氏擦干眼泪,向王婆道谢。
又过了一天,王婆想着做件好事,就进桂家把严氏的情况告诉了孙大嫂。孙大嫂却说:“王婆您别听她胡说!当初我家员外生意不好的时候,确实跟他家借过些小东西,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是他自己不会管家,把偌大的家业败光了,现在跑到这里来打秋风。我家员外好心请他吃了一顿饭,送了他二十两银子,已经是看在过去相识的情分上了,换了别人,连这些都没有。他倒好,还说我们欠他的债没还。王婆,现在我也不说欠没欠,就让她把当初的借据拿出来看看,有一百两我还一百两,有一千两我还一千两,一分一毫都不会少她的。”王婆说:“大娘说得有道理。”
王婆转身正要走,孙大嫂又把她叫了回来,让丫鬟封了一两银子,又拿了一方手帕,说:“这点小东西,你帮我送给施家老夫人,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麻烦您转告她,下次千万不要再来了,免得招待不周,伤了咱们过去的情分。”
王婆听了这话,反倒怀疑是严氏不实在。回到旅店,王婆说:“孙大嫂人可好了,还让我给老夫人送了礼物。”又说:“要是真有没还清的旧债,让老夫人把借据拿出来,孙大嫂说了,一定照借据上的本利一分不少地还。”严氏说当初帮忙的时候,根本就没立什么借契。王婆看他们张口就要三百两银子,觉得这数目太大了,怎么也不肯相信。
母子俩又伤心又无助,熬了一夜。天亮之后,他们结了旅店的账,只好动身回姑苏去了。真是:人要是没了顺心的事,精神头也会跟着变差;运气一旦走到了头,连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冷清。
严氏因为桂家的事生了一肚子气,再加上来回路上奔波劳累,回到家就一病不起,足足躺了三个月。施还到处请医问药、占卜祈福,各种办法都试过了,却一点效果都没有,严氏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母亲的寿衣、棺材等丧葬用品,一样都还没置办,施还没办法,只好把祖传的房子低价卖给了本县的牛公子。这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长期在李平章门下当差,靠着替人跑腿说事、收受贿赂,攒下了百万家产。牛公子仗着父亲的势力横行霸道,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他手下还有个帮凶叫郭刁儿,专门替他打探孤儿寡妇的消息,搜刮那些可以低价买进的田产房屋。
施还年纪小,没什么阅历,他的岳父支公虽然是地方乡绅,却是个忠厚老实的长者,连自己家里的事都懒得打理,更没法多管女婿的事。施还急着用钱安葬母亲、搬家,不小心落入了牛公子的圈套。这套祖宅本来值好几千两银子,经郭刁儿从中捣鬼估价,硬是只算了四百两。牛公子先拿一百两银子作为定金签下契约,剩下的钱要等施还搬出房子后再给。
施还心里盘算着,安葬母亲和搬家需要不少钱,这一百两根本不够用,就再三恳求牛公子多给点,可对方只肯再加四十两。施还只能勉强凑钱办完丧事,把母亲安葬好后,手里剩下的钱已经没多少了。他还没找到新的住处,牛公子却派人一次又一次地催他搬走。
支翁实在看不下去,亲自登门拜访牛公子,想替女婿求个情,宽限几天。可他接连去了好几次,牛公子根本不肯见他。支翁只好说:“那就等他来我家回拜的时候,再跟他说这件事。”谁知道牛公子学着阳货拜访孔子的法子,专门趁支翁不在家的时候登门,故意躲着他。支翁回家得知后,连忙又赶去牛家,结果又被回复“主人不在家”。
支翁怒火中烧,对女婿说:“这些市井小人,根本不讲道理,别再去求他了。贤婿你先到我家里暂住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慢慢商量搬家的事。”施还听从了岳父的建议,准备把家里的家具杂物先搬到支家。他先动手拆卸祖父卧房里的装饰构件,打算运到支家修缮房屋用。
就在拆卸祖父卧房天花板的时候,施还意外发现了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他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账簿。账簿上写着:某处埋藏白银若干两,某处埋藏若干两,一共记了好几处,末尾还写着“九十翁公明亲笔”。施还又惊又喜,赶紧把账簿揣进袖子里,吩咐下人先别再拆东西,随即赶到岳父支翁家商量对策。
支翁看完账簿说:“既然有了这个,那就不用搬家了。”他立刻跟着女婿回到施家老宅,先按账簿上记载的位置,在祖父卧房门槛下左边的柱子基石旁挖掘,果然挖出了两千两白银,和账簿上写的分毫不差。
施还随即拿出一百四十两银子,想去牛公子那里赎回祖宅。可牛公子咬定当初的约定,故意刁难不肯答应。支翁只好四处托牛公子的亲戚去说情,牛公子却趁机狮子大开口,要施还拿双倍的价钱来赎,料定施还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谁知施还家里藏着大量白银,当场按双倍的价钱,用二百八十两银子跟他兑账。牛公子没理由再耍赖,只好收下银子,却又哄骗施还说“房契一时找不到,过一天再送还给你”。
等施还一转身,牛公子马上就翻悔了,竟然以施还“悔约赎产”为由,把他告到了知府衙门。幸好本府的陈太守正直公正,平时就知道牛公子的品行,再加上支乡宦出面,替女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太守最终判决:施还按原价一百四十两赎回祖宅,外加十四两契约工本费;剩下的一百二十六两银子,追回来用于资助修缮学宫;房契也还给了施还;那个郭刁儿则因为教唆生事,被判了杖刑。
牛公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恼羞成怒,写了一封家书,派家人星夜赶往京城。他在家书中捏造施家三代人作恶的罪状,让父亲去走李平章的门路,托关系嘱咐地方上的上司官员,想找个借口捉拿施还出气。
可俗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天理难容。当时元顺帝昏庸无能,朝政混乱,红巾军起义爆发,到处攻城略地。朝廷命令枢密使咬咬率军征讨,李平章却暗中收受红巾军的贿赂,主张招安,这事后来败露了,李平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关进大牢。官府严厉追查他的党羽,牛万户赫然在列,被判了全家抄斩。没过多久,朝廷的诏书就下来了。
牛家的家人得了这个凶信,连夜跑回县里报信。牛公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收拾金银细软,带着老婆孩子,打算逃到海上避难。谁知半路上遇到了叛寇方国珍的散兵,他的妻妾和钱财全被抢走,牛公子自己也死在了乱刀之下。这正是作恶多端的报应。
再说施还,自从挖出了祖上埋藏的银子,赎回祖宅安稳度日,又按照账簿上的记载依次挖掘,每一处都分毫不差,总共得到了数万两白银。只有账簿上记载的,当年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的一千五百两银子,挖出来只剩下三个空坛子。施还以为是神灵把银子取走了,也就没放在心上,压根没怀疑到桂家头上。
从此以后,施还把之前变卖的田产全都赎了回来,又有支翁帮他打理家业,施家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富贵。等到施还守孝期满,就和支家小姐成了亲,日子过得十分顺遂。
另一边,桂迁在会稽县做了财主,可因为家里田产太多,赋税徭役十分繁重,再加上官府经常找借口敲诈勒索,桂迁过得苦不堪言。他有个邻居叫尤生,外号尤滑稽,专门在京城钻营,包揽各种差事,经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
有一天,桂迁跟尤生商量怎么摆脱眼下的困境。尤生说:“你为什么不拿钱去买个官做呢?一来可以穿着官服光宗耀祖,二来官户可以免除徭役,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桂迁问:“不知道办这事要花多少钱?还要麻烦老兄多费心!”尤生说:“这事我最拿手了,吴中地区的许万户、卫千兵,都是我帮他们办成的,现在人家都是腰佩金印、身穿紫袍的大官,俸禄丰厚。老兄你要是想做,我肯定效劳,多则三千两银子,少则两千两就够了。”
桂迁被尤生的花言巧语说动了心,当即拿出五十两银子给尤生安顿家里,又收拾了三千多两银子,选了个好日子,跟着尤生一起进京。一路上,尤生甜言蜜语哄骗桂迁,桂迁对他深信不疑,还和他结拜成了兄弟。一到京城,桂迁就把三千两银子毫不犹豫地交给尤生,任由他支配使用,一心只想着能早日戴上乌纱帽,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银子会被掏空。
过了大概半年,尤生兴冲冲地跑来向桂迁道贺:“恭喜老兄!你马上就要当大官了!只是现在的宰相贪得无厌,办什么事都比往年贵十倍,三千两银子不够,必须得五千两才能办成事。”
桂迁已经花了三千两,生怕前功尽弃,只好托尤生向权贵之家借了两千两银子,自己留下一千两,把另外一千两交给尤生继续打点。又过了两三个月,忽然有四个衙役找上门来,传话说新任的亲军指使老爷请桂迁去说话。桂迁以为是朝廷的高官,连忙问:“指使老爷姓什么?”衙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不能说。”
桂迁赶紧整肃衣冠,跟着四个衙役来到一座大衙门。只见那位老爷头戴乌纱帽,身穿官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公堂之上。两个衙役紧跟着桂迁,另外两个先进去禀报。没过多久,就听见公堂上传令“带进来”。
桂迁这辈子从没进过官府的门,吓得心怦怦直跳。衙役把他领到堂檐下,喝令他跪下磕头,那位官员却理都不理他,慢条斯理地说:“前些日子你交给尤生的银子,我已经先借用了,侥幸弄到了这个官职,迟早会还给你的,绝不会亏待你。只是我刚上任,手头缺钱,听说你身上还有一千两银子,赶紧借给我,到时候一起还你。”说完,就命令之前那四个衙役:“押他回住处取银子,回来复命。要是他敢不答应,就把他押回来治罪,绝不轻饶!”
桂迁被衙役逼着,只好把剩下的一千两银子交了出去,心里满是愤怒,却敢怒不敢言。第二天,那些债主见桂迁的官没做成,就拿着借据上门逼他还债。桂迁没办法,只好专门派人回会稽老家变卖田产,凑了两千多两银子,连本带利还清了债务。
桂迁受了这一肚子窝囊气,却没地方说理,更没脸回故乡。有一天,他看见尤滑稽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心里又嫉妒又愤恨,实在忍不下去,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跑到铁匠铺,打了一把锋利的三尖两刃刀,藏在怀里,打算等尤生第二天五更天入朝的时候,一刀杀了他,就算是偿命,也能出了这口恶气。人一旦惦记着某件事,就会心神不宁,桂迁打定主意要做这件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见月光照进窗户,他还以为天快亮了,慌忙爬起来,结果听见宫里的更鼓才敲了三下,只好又回到床上,坐着等天亮。
又熬了一个时辰,桂迁实在按捺不住,拔出刀就往尤滑稽家跑去。尤家的大门还关着,旁边有个狗洞。桂迁激动得站都站不稳,不知不觉就趴在地上,从狗洞里钻了进去。
只见屋里灯火通明,一个老翁正坐在桌案前,桂迁仔细一看,竟然是施济!他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又被施济看见了,想躲都躲不开。他想拱手行礼,可双手撑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好爬到施济的膝盖前,像狗一样摇着尾巴说:“从前承蒙您关照,我感激不尽。前些日子您的公子远道而来,我因为一时手头不方便,没能好好招待他,绝不是故意忘恩负义,将来我一定报答您的大恩。”
只见施济厉声喝道:“畜生!找死不成!在这里乱叫什么!”桂迁见施济不听他解释,心里又急又闷。忽然看见施还从里面走出来,他赶紧上前咬住施还的衣服,赔着笑脸,为以前怠慢他们母子的事道歉。施还骂道:“畜生又在这里作怪!”一脚把他踢开了。
桂迁不敢辩解,低着头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厨房。他看见施还的母亲严氏坐在椅子上,正吩咐下人分肉羹。桂迁闻到肉香,馋得在旁边跳来跳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磕头哀求:“之前您的公子性子急,没能多等一会儿,害得您老人家失望而归,还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要是有剩下的肉,能不能赏我一块?”
只见严氏吩咐丫鬟:“快把这畜生打出去!”丫鬟拿起灶膛里的火叉,桂迁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到后园。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孙大嫂,还有两个儿子桂高、桂乔,以及小女儿桂琼枝,都聚在一起。仔细一看,他们竟然都变成了狗的模样。再低头看看自己,也变成了一条狗!桂迁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流下眼泪,问妻子:“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妻子哭着回答:“你不记得当年在水月观音殿发的誓了吗?‘今生如果不能报答施公的恩德,来生甘愿做牛做马相报。’阴间最看重誓言,现在我们辜负了施公的大恩,遭受这样的报应,还有什么可说的!”桂迁抱怨道:“当年在桑枣园挖出银子的时候,我本来想还给施家还债,都是听了你这个坏女人的话,才把银子偷偷藏起来占为己有。后来他们母子大老远来投奔我,我本来想多送点银子让他们回去,又是你极力阻拦。今天的苦果,全都是你害的!”他的妻子也骂道:“都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听妇人的话,我这些都是妇人之见,谁让你句句都听我的?”
两个儿子赶紧上前劝解:“过去的事就别再追究了,只会伤了和气。我们肚子饿得厉害,还是赶紧找吃的要紧。”于是桂迁和妻儿互相拉扯着,一起在后园里转来转去,围着鱼池徘徊。看见地上有人的粪便,明知道污秽不堪,可实在太饿了,桂迁就凑过去闻了闻,竟然觉得气味也不算难闻。他看见妻子和两个儿子围上去先吃了起来,忍不住垂涎三尺,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竟然觉得味道甘甜鲜美,只可惜太少了。
忽然有个小孩跑到池边拉屎,桂迁赶紧守在旁边。小孩走后,留下一堆干粪,桂迁张嘴去咬,一不小心掉进了鱼池里,心里懊恼不已。就在这时,他听见厨师传主人的命令,要从家里养的狗中挑一只肥壮的杀掉煮肉吃。很快,衙役就把他的大儿子绑走了,大儿子凄厉地哀嚎着,惨不忍闻。
桂迁猛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原来刚才只是一场梦,而他自己还在京城的住处,天已经大亮了。桂迁想起梦里的情景,呆呆地坐了半天,心里恍然大悟:“从前我辜负了施家的恩情,现在尤生又辜负了我,这都是一样的道理啊!我只知道责怪别人,却不知道反省自己,老天爷是用这个梦来警醒我啊!”
他长叹一口气,把刀扔进了河里,急忙收拾行李,赶回会稽老家,打算和妻子商量,去寻找施还母子,报答他们的恩情。真是因为一场奇异的梦,唤醒了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桂迁自从做了那个怪梦,心里焦躁不安,从京城日夜兼程赶回家,却看见家门口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他快步走进正堂,只见左边停放着两具棺材,棺材前摆着供桌,桌上有两个牌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长男桂高”“次男桂乔”。桂迁大惊失色,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连忙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失声痛哭:“苦啊!苦啊!”
他的哭声惊动了家里的人,三四个丫鬟、老妈子连忙跑了出来,看见是家主回来了,赶紧说:“您可回来了!大娘病重,正盼着您呢!”桂迁吓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地冲进卧房,直奔妻子的病床前。两个儿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哭成一团,看见桂迁回来,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喊“公公”的、喊“爹”的乱作一团,都叫道:“快来看大娘!”
桂迁刚叫了一声“大娘!”,就看见妻子在枕头上突然翻起白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说:“父亲,您怎么今天才回来?”桂迁知道妻子已经神志不清,在说胡话,急忙喊道:“大娘,你醒醒!我在这里!”女儿和儿媳妇也都围过来呼喊,只见妻子睁开眼睛,流着眼泪说:“父亲,我是你的大儿子桂高啊!我被万俟总管家里的人打死了,好苦啊!”
桂迁大惊,连忙问是怎么回事。儿子又呜呜咽咽地哭着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阎王因为我们家辜负了施家的恩情,父亲又曾经发过要做犬马相报的誓言,我和弟弟还有母亲,明天就要投胎到施家,变成三条狗。一胎生下的三只狗里,两只公狗就是我和弟弟,那只背上长着肉瘤的母狗,就是母亲。父亲因为阳寿还没到头,要等到明年八月,也会投胎到施家做狗,来兑现之前的誓言。只有妹妹和施还有缘分,注定要成为夫妻,才能躲过这场劫难。”
桂迁听儿子说的话和自己的梦一模一样,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正要再问,妻子已经断了气。全家人顿时哀声一片,桂迁一边派人去置办丧事,一边仔细询问女儿,两个儿子的死因和妻子生病的缘由。
女儿哭着回答:“自从爹爹进京之后,二哥就整天在外面嫖娼赌博,挥霍无度,还偷偷把家里的田产陆续卖给了万俟总管府上,只收了一半的价钱。一个月前,二哥得了痨病,不治身亡。大哥不知道二哥卖田的事,去东庄收租的时候,遇到了万俟总管府上的人,和他们争执起来,被他们毒打了一顿,当场口吐鲜血,抬回家没几天也死了。母亲本来就听说爹爹在京城被人骗了,整天忧心忡忡,又接连失去两个儿子,悲痛欲绝,盼着爹爹回来却迟迟不见人影,忧愁成疾,得了寒热病。三天前,背上长了毒疮,就昏迷不醒了。我们请了好多大夫来看,都说救不活了。幸好爹爹赶回来,送了母亲最后一程。”
桂迁听完,心痛得像刀割一样。他请来一群僧人,做了九天九夜的法事,想为妻儿赎罪,超度他们的亡魂。家里的人连日操劳,疲惫不堪,不小心引发了火灾,厅堂楼房全都烧成了一片灰烬,三具棺材也化为乌有,连一块木板都没剩下。桂迁和两个儿媳妇、一个女儿,侥幸逃了出来,他呼天抢地,痛哭流涕,好几次都哭得昏死过去。真是应了那句话:从前作下的恶事,倒霉的时候会一起找上门来。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桂迁如今虽然落魄,但家里还有些剩下的房屋和田产,变卖后换了不少银子。他心疼两个儿媳妇年纪轻轻就守寡,就把她们送回娘家,任凭她们改嫁。家里的丫鬟仆人,有的送回原籍,有的干脆卖掉,只带着一个贴身的仆人,还有两个老妈子照顾女儿。
桂迁雇了一艘船,径直前往姑苏,打算和施还续上之前的婚约,顺便送上厚礼,报答他的恩情。他心想,施还当初那么穷困,肯定还没娶妻,只是不知道他如今流落何方?只要到施家的老宅去问问,就能知道下落了。
船到了吴趋坊的河边,桂迁先上岸,走到施家的门前一看,只见房屋焕然一新,比以前更加气派整洁。他心里疑惑,这套房子不知道卖给了谁家,竟然收拾得这么漂亮!他向邻居打听:“以前住在这里的施小舍人,现在在哪里?”邻居回答:“这不就是施家的大宅吗?”桂迁又问:“这几年他家的情况怎么样?”邻居就把施母去世,施还卖房时发现祖上埋藏的银子,重新发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现在他家可好了,施小舍人娶了支参政家的小姐,小姐才德兼备,特别会打理家事,夫妻俩感情和睦,家境越来越兴旺,比施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还要好呢!”
桂迁听了,又高兴又吃惊,又羞愧又后悔。他想把女儿嫁给施还,可施还已经有妻子了;想不嫁,又觉得难以赎罪;想去祭拜施母,又怕施还不肯见他;要是不去祭拜,又找不到理由登门。他犹豫不决,再三思量,只好先在阊门找了家旅店住下,然后找到以前的熟人李梅轩,请他帮忙传话,说愿意把女儿送给施还做小妾。
李梅轩说:“这事不能太着急,我先带您去见见施小舍人,然后再慢慢商量。”第二天,李梅轩带着桂迁来到施家。李梅轩先进去通报,讲述了桂家的变故,以及桂迁悔过自新、请求见面的心意。施还一开始不肯见,李梅轩再三劝说,施还念在李梅轩是父辈的交情,实在推辞不过,才勉强答应见面。
桂迁见到施还,满脸羞愧,汗流浃背,低着头向施还请罪。施还冷冷地问:“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李梅轩连忙替他回答:“一来是祭拜已故的老夫人,二来是请求您原谅他的过错。”施还冷笑道:“道歉就不必了,祭拜也免了!”李梅轩劝道:“古人说‘礼到人心暖’,桂先生是真心来祭拜的,您就别推辞了。”
施还没办法,只好吩咐仆人打开祠堂。桂迁摆好祭品,刚跪下磕完头,忽然有三条黑狗从宅子里跑出来,围着桂迁转来转去,咬着他的衣服哀叫,好像有话要说。其中一条母狗的背上,果然长着一个肉瘤,正是孙大嫂转世,另外两条公狗就是他的两个儿子。
桂迁想起梦里的情景,还有妻子临终前说的话,这才明白因果报应,一点都不假,顿时痛哭流涕,跪倒在地。施还不知道桂迁妻儿转世成狗的事,只看见他哭得悲痛,以为他是真心懊悔以前的过错,心里的怨恨不知不觉消了一些,于是撤去祭品,留桂迁坐下喝茶,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桂迁见施还的怨气消了,就提起当年和施还定下婚约的事,想把女儿嫁给他。施还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转身走进内堂,再也不肯出来了。
桂迁回到旅店,把祠堂里三条狗的怪事告诉了女儿,父女俩悲痛不已。真是早知今日会变成狗,悔不当初要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第二天,桂迁拉着李梅轩,再次来到施家,施还推说生病,不肯见面。桂迁接连去了四次,始终没能见到施还。他无计可施,只好把李梅轩请到旅店,把在京城里做的梦,还有妻子临终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还把女儿叫出来拜见李梅轩。桂迁指着女儿说:“这孩子自从出了水痘,就和施家定下了婚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既然冥冥之中的定数已经注定,我哪里还敢违抗?况且我妻儿都死了,已经无家可归。如果施公子肯收留我的女儿做妾,我愿意留在他家,做个仆人,一辈子干活,就算是免除投胎做狗的报应,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完,他泪流满面。
李梅轩同情他的遭遇,把这些话转述给施还,极力劝说施还答应。施还却说:“我当初穷困潦倒的时候,全靠岳父接济,成亲后又多亏妻子打理家务,我怎么能辜负她,再娶别人呢?况且我母亲就是因为桂家的气,才含恨而死,桂家是我的仇人啊!如果和仇人结亲,我九泉之下的母亲,怎么能安息!这件事绝对不能提!”
李梅轩劝道:“您的岳父是书香门第,您的妻子也一定深明大义,您把实情告诉她,想必她不会反对的。况且桂小姐贤惠孝顺,昨天听说祠堂里三条狗的怪事,哭了一整夜,一心想以身赎罪,报答您的恩情。把她娶进门,也能帮您的妻子分担家务,您的母亲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的。古人说‘不念旧恶’‘得饶人处且饶人’,您还是和岳父商量商量吧!”
施还正要再次拒绝,忽然支参政从内堂走了出来,说道:“贤婿不必再推辞了,我已经全都听说了。这是一桩好事,我的女儿也已经答应了,就麻烦李翁做媒人吧。……”话还没说完,支氏已经收拾了金银珠宝、绸缎布匹,让丫鬟老妈子送出来,作为给桂小姐的聘礼。
李梅轩连忙从中说合,选定了吉日,让桂小姐嫁入施家。想当初,桂迁嫌弃施家落魄,不肯答应这门亲事,谁能想到,如今女儿不但没能做正妻,反而成了小妾。虽然是桂小姐命苦,但这也是桂迁忘恩负义的现世报。真是应了那句话:周瑜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桂小姐性格温柔,很得支氏的喜欢,施还一妻一妾,相处得十分和睦。桂迁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建了三间佛堂,从此日夜吃斋念佛,还把那三条狗养在佛堂里。桂小姐也每天晚上烧香拜佛,为母亲和两个哥哥忏悔赎罪。
这样过了一年多,桂小姐忽然梦见母亲和两个哥哥来向她告别:“多亏佛祖保佑,我们已经脱离了畜生道,转世为人了。”第二天一早,桂迁跑来告诉女儿,昨天夜里那三条狗,竟然同时死了。桂小姐拿出自己的首饰变卖,买了一块地,把三条狗安葬了。直到现在,阊门城外还有一座“三犬冢”。桂迁又活了好几年,安然无恙,这都是他吃斋念佛、真心悔过的结果。
再说施还,有了两位贤内助打理家事,专心致志地读书,后来在乡试中一举高中。桂迁陪着他一起进京赶考。恰好遇到尤滑稽,他现在做了亲军指挥使,因为收受贿赂、贪赃枉法,被监察官员弹劾,抓进了刑部大牢审问。
尤滑稽在押解的路上遇见了桂迁,他又悲痛又羞愧,跪倒在地,亲口承认了当年欺骗桂迁的罪行。他的妻子儿女跟在后面,也向桂迁磕头求饶。桂迁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把身上带的几两银子,全都送给了他们。尤滑稽磕头道谢:“今生我无以为报,来生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桂迁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后来听说尤滑稽受不了酷刑,死在了监狱里。
桂迁更加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点都不会错,从此更加坚定了修行的决心。这一年,施还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带着妻妾去上任,后来一妻一妾各生了两个儿子。桂迁则在施家长寿善终。
直到现在,施家和支家的子孙后代,人丁兴旺,成为了东吴地区的名门望族。有诗为证:
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
奉劝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