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的琵琶弦上轻轻滑过,眼中神色复杂,有惊讶,有思索,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欣赏。
“此调……确实新奇。”她缓缓开口,字斟句酌,“不循旧例,不拘一格。初听有些……突兀,细品之下,却别有一番滋味。尤其是这几处泛音与揉弦的运用,空灵寂寥,竟有几分……超然物外之感,不似闺阁哀音,倒像是对着这浩渺湖山、无尽光阴发出的叩问。”
她顿了顿,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小小娘子,你可知,创制新声,并非易事。需有深厚的旧学根基,更需有破旧立新的胆魄与灵性。你方才所奏,虽稚嫩,却已见灵光。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新声如幼苗,需得在传统的土壤中深深扎根,汲取养分,方能长成参天大树。你切不可因追求新奇而荒废了根本的指法与古谱练习。”
我连忙点头:“云娘子教诲的是,我定当勤练不辍。”
“这就好。”云娘子欣慰地笑了,“日后课上,我可匀出些许时间,容你尝试这些‘心音’。你我一同参详,如何将其打磨得更圆融,更具韵味。或许,假以时日,真能自成一格也未可知。”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热。在这个尊崇古制的时代,云娘子能如此开明地鼓励我尝试“离经叛道”的音律,这份理解与支持,弥足珍贵。
接下来的课程,便有了新的内容。云娘子依旧严格地督导我练习《阳春白雪》、《十面埋伏》等传统大曲,锤炼我的基本功。但在课程的后半段,她会留出时间,听我弹奏那些零零碎碎的“新声”,时而凝神细听,时而指出某处衔接的生硬,某处音色处理的不足,甚至偶尔会拿起她的琵琶,示范一两种更富表现力的技法,帮助我更好地表达心中所想。
这个过程缓慢而充满挑战,远不如模仿现成曲谱来得轻松。但每当一个原本模糊的乐思,在反复调整后变得稍微清晰、动听了那么一点点,所带来的成就感,也是无可比拟的。
贾姨有时会在廊下做针线,听到屋内传出的、不同于往日的乐音,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摇摇头,带着慈祥而又有些不解的笑容,继续飞针走线。她或许听不懂这“古怪”的调子,但她能感受到我的投入与快乐,这便足够了。
坐在窗前,怀抱琵琶,手指轻拢慢捻。窗外是西湖千年的烟波,耳畔是自己创造出的、带着现代灵魂印记的古老乐器之声。这一刻,过去与现在,林晓与苏小小,仿佛在这丝丝缕缕的弦音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解与共生。
我知道,这些稚嫩的“新声”或许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不会被记载于任何乐谱。但它们真实地存在过,如同院角那丛凤仙花,不为谁欣赏,只是自顾自地生长、绽放,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一段独一无二的生命历程。
而这,或许就是我来此一遭,除了经历苏小小的命运之外,所能留下的、最私密也最真实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