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地毯凹陷时,他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垂着眼不敢看聂慎儿。
聂慎儿垂眸看向脚踏上那块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靠近内侧的位置,确实有一小块不明显的凹陷,绒毛被压得服帖,与周围蓬松的状态截然不同。
她眉眼间并无愠色,抬起脚,用脚尖随意地将那块凹陷处的绒毛来回扫了扫,直到痕迹变得模糊难辨,才轻哼了一声,“他还真是个老狐狸。”
小顺子见她没有动怒,心下稍安,但愧疚更甚,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都是奴才不好,行事不谨,让师父看出了破绽,师父他……可信吗?会不会给小主带来麻烦?”
聂慎儿望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忽地笑了,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榻沿,语气随意,“从前本宫还要小心一些,现在他可有把柄落在我手上,下次,你就直接坐这儿说。”
小顺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不不不……奴才不敢!万一被人看见……”
“本宫让你坐,你就坐。”聂慎儿强势地打断了他,“在延禧宫里,本宫的话就是规矩。”
小顺子在她极具压迫感的逼视下,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应答,“是……奴才听话就是。那……小主需要奴才派人去提醒甄大人作诗吗?”
聂慎儿摆了摆手,“皇上已经不信他了,就算作诗也无法洗清皇上的怀疑,倒不如一条路走到黑,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让皇上心怀愧疚,我们才能取得最大的利益,就由他去吧。你再去办一件事……”
她细细吩咐了一番,小顺子听得神色变幻,末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道:“……好,奴才这就去办。”
夜色更深,宫禁森严。
小顺子换了身不起眼衣裳,避开巡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碎玉轩外墙下,此处偏僻,墙内墙外都寂静无声,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
他屏息凝神,侧耳听了听墙内的动静,然后抬起手,拢在嘴边,学着布谷鸟的叫声,短促地叫了几声:“咕咕——咕咕——”
墙内,原本一片死寂的碎玉轩,有了细微的动静。
守夜的槿汐本就心绪不宁,难以入眠,听到这熟悉的鸟叫声,顿时浑身一震。
这暗号……从前抓给娘娘下毒的花穗和小印子时,对方用的就是这个!这事儿娘娘后来只跟惠贵人和昭嫔娘娘提过……难道是她们派人过来了?
槿汐心跳加速,强压住激动,蹑手蹑脚地走到宫墙边,压低声音朝着墙外问道:“谁在外头?”
墙外,小顺子听到回应,心中一喜,忙道:“是槿汐姑姑吗?我是小顺子。”
槿汐没料到是他,愣了愣,却还是应道:“是我,顺公公,这么晚了,有何事?”
小顺子贴着墙根,确保只有墙内的人能勉强听清,“槿汐姑姑,我师父……苏公公,听说碎玉轩有人病了,请不来太医,不知姑姑可还安好?”
槿汐闻言,心口一涩,苏培盛的心思,她并非全然不知,同在宫中沉浮多年,他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照拂,恰到好处的提点,以及偶尔望向她时,眼底深处闪过的复杂情愫,她都隐隐有所察觉。
只是她素来谨守本分,深知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不该有的牵扯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故而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只当他是位值得敬重、可以信任的同乡前辈。
却没想到,在这般自身难保、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境地里,他竟还能惦记着自己的安危,甚至不惜冒险托人前来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