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办!比就比!咱们东北的秧歌那也是有绝活的!”
秦云也点头:
“顾叔,那搭台子的事儿可就交给你了!
明天得找人去广场那儿搭个结实点的戏台子,地方要敞亮!”
“放心!”顾长松干脆地应下。
秦云又看向宁木若:
“舅舅认识的人多,联系戏班子的事儿还得辛苦你!”
宁木若含笑点头:
“我尽力去打听,看能不能把易俗社的名角请几个过来,至少唱五天!”
顾长松补充道:
“对!老金,你让机械厂这边搞二人转的也多琢磨琢磨节目,咱们这台戏,可不光是比秧歌,还要有唱有跳才热闹!”
“没问题!”金致亥笑着应承。
“好!图的就是个热闹!红火!”
金致亥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火朝天的场面。
“对!让咱们贾峪也好好过个喜庆年!”
炉火正旺,酒香正浓,饺子在盖帘上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小白鹅。
关于秧歌大会的种种细节还在热烈地讨论着、补充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浮动着兴奋的红晕,为这乱世中的一方净土构想着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新年图景。
就在这时——
“噼——啪!” “咚咚锵——!” “轰隆——!”
毫无预兆地,窗外骤然响起一片密集而热烈的爆炸声!
清脆的百响鞭、震耳的二踢脚、拖着长尾呼啸升空的钻天猴……
各种鞭炮声由远及近,由零星到密集,瞬间汇成了一曲喧腾的交响,彻底撕裂了冬夜的寂静!
别墅的窗户被远处的闪光映得忽明忽暗。
“呀!十二点了!”
“新年到了!”
众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纷纷望向墙上那架挂钟,时针和分针,正严丝合缝地重叠在“12”的位置上。
新年的钟声,被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代替了。
秦云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而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望着窗外被此起彼伏的烟花和闪光点亮的夜空,听着那千家万户几乎同时爆发出的声响,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欣慰的笑容。
这铺天盖地的炮竹声,正是他年前特意分发下去的“新年礼炮”。
此时此刻,这不再是简单的声响,而是整个贾峪在艰难岁月中奋力迸发出的、对抗严寒与黑暗的集体呐喊,是这片土地对崭新一年的最炽热、最响亮的宣告!
正月初二下了一场大雪,将贾峪又粉白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
不过大雪依旧封不住贾峪的热情。
正月初五的秦家庄,仿佛被一层暖融融的、带着火药硫磺香气的喜庆红纱笼罩。
爆竹的碎屑如同揉碎了的红霞,厚厚地铺在积雪半融的土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空气中弥漫着炸年货的油香、蒸点心的甜香,以及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温热气息。
庄子虽小,此刻却沸腾着,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和福字,窗户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
孩童们穿着难得的新衣,举着糖葫芦或小风车,在嬉笑声中追逐穿梭;
大人们则三五成群,脸上洋溢着一年劳作后难得的松弛与满足,互相拱手拜年,嗓门洪亮地谈论着年景和戏台上的热闹。
这“欢天喜地”并非虚言,它是实实在在的声音——是远处铿锵的锣鼓点,是近处爆发的哄笑,是邻里间热络的寒暄,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春节交响。
秦家庄门楼前的戏台子,无疑是这交响乐中最嘹亮的乐章。
宁木若果真请动了省城易俗社的台柱子,四位名角儿轮番登场。
那秦腔的高亢激越,如同黄土高原上刮起的凛冽罡风,穿透喧嚣,直冲云霄。
板胡嘶鸣,梆子疾响,花脸一声怒吼似要裂开长空,青衣的婉转悲啼又足以让铁石心肠动容。
台下,密密麻麻的小板凳排兵布阵般挤满了空地,十里八乡的人都聚集到这里。
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懵懂稚童,都伸长了脖子。
有人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敲着拍子,显然深谙此道;
有人虽听不懂那古朴的唱词,却也深深被那磅礴的气势、精湛的身段所吸引,嘴巴微张,眼神发直。
当秦腔告一段落,机械厂那帮爽朗的东北工人便迫不及待地接棒。
大红手绢翻飞,唢呐笙箫齐鸣,带着黑土地特有的豪放与诙谐的二人转小帽儿一唱起来,立刻引爆了另一重欢乐的浪潮。
那插科打诨的俚语,夸张逗趣的表演,引得台下前仰后合,笑声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掌声更是雷动,几乎要掀翻了戏台的顶棚。
二人转之后,戏台东侧的空场上,则是力量与韵律的较量。
两支百人秧歌队正斗得难解难分。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支清一色由陕北汉子组成的队伍。
他们刚刚脱下平日穿的、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军装,换上了秧歌专用的彩衣——
火红的绸裤,翠绿的袄子,头上齐刷刷地扎着象征故土的、雪白的羊肚毛巾。
褪去戎装,他们身上那股子战场上淬炼出的刚健之气却愈发夺目。
鼓点骤起,如马蹄踏碎冰河!
只见他们腾挪跳跃,矫健如虎,腰间的红鼓仿佛有了生命,在粗粝而有力的手掌中上下翻飞,左右盘旋。
每一次鼓槌的击打,都迸发出“咚咚咚”沉重而激昂的巨响,那声音不再仅仅是鼓点,它像是从高原深处滚来的闷雷,积蓄着无穷的力量,又似奔涌的黄河咆哮,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真真儿地撼动着脚下的土地,也敲击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坎上。
他们的舞姿大开大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一种近乎悲壮的激情,将陕北高原的雄浑苍劲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住,屏息凝神,血液仿佛也跟着那鼓点沸腾起来。
就在这震天动地的腰鼓方阵不远处,五个同样来自陕北的身影静静伫立。
他们显然被这熟悉得令人心颤的鼓点和舞姿深深触动。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线条如同被岁月和风霜精心雕琢过的岩石,坚毅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眉峰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眼底深处蕴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思。
然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旧布长衫,以及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份沉静儒雅,如同乱石中的温润美玉,在粗粝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从容不凡。
他凝视着那翻飞的白羊肚毛巾和激荡的红腰鼓,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温暖而欣慰的笑意,轻声感叹:
“还真有陕北人的氛围!
这鼓点,这精气神……难得,太难得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浓浓的苏北乡音和由衷的赞赏。
他身旁的年轻人,面容如同刀削斧劈般刚毅,眼神沉稳如古井,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喧闹的人群,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姿态。
身后跟着的三名卫士,身姿挺拔如青松,眼神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将中年男子护在核心。
他们腰间军服下鼓起的轮廓,无声地昭示着内藏的武器和时刻不敢松懈的职责。
这五人自成一体,与周围纯粹沉浸在节日狂欢中的人群形成一种微妙的区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