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所有同志务必切记,保存自身为第一要义!
行动如履薄冰,切莫打草惊蛇,更忌意气用事。
所绘地形图、厂区图务必精确详尽,标注一切关键信息:岗哨、制高点、障碍、可利用之隐蔽点与通道。
所有行动步骤,皆需反复推算时辰,精确至分秒,预留足够应变之裕度。
3. 无论各队任务进展如何,成功几何,务必于今年七月初之前,全员安全抵达北平预定‘老宅’(汇合点)。
沿途谨慎,化整为零,隐蔽行踪!切记!切切!”
小李的手指在发报键上沉稳有力地敲击着,将这凝聚着冷静判断与务实方针的指令,化作一串串看不见的电波密码,穿透沉沉暗夜,奔向危机四伏的太原、歌舞未歇的南京、工厂林立的无锡。
时光在紧绷的弓弦上悄然滑过,日历翻到了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1937年6月23日)。
北平城已彻底被盛夏的炙热拥抱,槐树叶在炽烈的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蝉鸣嘶烈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千年古都。
街头的行人早已褪去了夹袄长衫,换上轻薄汗湿的葛布单衣,步履匆匆间,脸上却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焦虑。
自月初日军在南苑的军事活动陡然加剧,秦云便嗅到了浓烈的危险气息。
演习的规模一次大过一次,枪炮的轰鸣昼夜不息,那绝非寻常的操练,更像是在为一场迫在眉睫的冲突反复排演。
为避免留守在南苑的队员出现意外,他当机立断,命令南苑留守的运输队全员立即撤入北平城内。
于是,连同特战队和运输队共计十五名精干队员,以及五辆军用卡车,悉数转移,隐蔽进了前门客栈后院。
客栈瞬间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与堡垒,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一种无声的警觉。
好在这时间的军统、中统的特务和日本特务机关的视线都在即将爆发的两军冲突上,没有人注意到客栈的动静。
姬宏杰与两名特战队员胆大心细。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竟在中央银行旁边的金雨轩找了一份跑堂的伙计。
他以“送药”、“送饭”这些看似平常的由头,一次次将外界的消息、秦云的指令,巧妙地传递到樊德勇手中。
而樊德勇,则利用自己在中央银行的工作便利,在整理文件、传递物品的间隙,将观察到的最新动态、内部人员的只言片语,甚至是对办公室布局、警卫换岗规律的微小观察,一点一滴地汇聚起来,再通过同样隐秘的途径回传给秦云。
秦云与队员们反复推敲、修改着行动计划的每一个环节,力求将风险降到最低,将成功的可能性提到最高。
其他几组侦查力量亦未曾有片刻懈怠。
他们的身影如幽灵般穿梭于北平城的大街小巷、城外郊野。
城墙根下、铁道旁、颐和园、大觉寺、北平研究院以及29军驻地、日本使馆和银行外围……
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他们观察着巡逻队的路线、换岗时间,测量着关键桥梁的承重,探查着每一条看似可行的撤退路径在实战中可能遇到的阻碍一个突然出现的检查站、一段被雨水冲毁的土路、一片易遭火力封锁的开阔地。
每一次侦查归来带回的情报,都可能颠覆之前的设想。行动方案在地图上被反复涂抹、修正、再标注。
撤退路线从最初设想的一条,扩展到了三条、四条备选方案,并详细规划了不同路线遭遇阻截时的紧急应对措施。
这份在巨大压力下不断打磨的计划,正逐渐褪去最初的粗粝,显露出接近“完美”的轮廓。
与此同时,遥远的南京也传来了消息。
田慧炳带领的小队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不仅提前完成了对南京城内重要文物存放点和金陵军工厂的详细侦查,更将南京城复杂的地形地貌、交通要道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精心绘制了地图,并因地制宜地制定了多种撤退方案。
任务初步达成,他们敏锐地感觉到南京的空气也日渐紧张,遂向北平发报,请求北上汇合,集中力量。
秦云审时度势,回电指示他们不必直接来北平,而是先与在另一区域活动的梅利民小队汇合,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绳后,再一同向北平进发。
风暴的乌云已然低垂,压迫着北平的每一寸土地。
城外的日军仿佛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活动已不能用“频繁”形容,简直是肆无忌惮。
隆隆的炮声不再是演习的伴奏,更像是不加掩饰的战争宣言,时常撕裂城郊的宁静,传入城内,引得人心惶惶。
更令人心悸的是,伴随着履带碾过大地的沉重轰鸣,日军首次将他们崭新的坦克也投入了所谓的“演习”之中。
冰冷的钢铁洪流在华北平原上推进,其威慑力远胜千言万语。
现在北平郊外的消息满天飞:
日本人随意枪杀中国平民的消息、日军士兵与驻守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士兵发生冲突甚至交火的事件,像瘟疫一样在北平的街巷间流传,恐惧与愤怒在闷热的空气中无声发酵。
街上不停地有达官贵人带着家属仓皇出逃的踪影。
就在昨夜,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带来了保定方向特战队的信息。
他们已安全抵达这座北平南面的重镇,但电报中同样带来了不祥的信号:保定周边,也发现了日本特务和武装人员活动的明显踪迹。
这意味着日军的触角不仅覆盖了北平、天津,更在向整个华北纵深蔓延。
清晨,负责城外侦查的仝二娃和周寿田风尘仆仆地赶回客栈,带回了最新的、也是最令人神经紧绷的情报。
仝二娃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压抑的急促:
“队长,鬼子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南苑那边,大炮拉出来几十门,炮口都朝着咱们城里的方向!
更邪乎的是,坦克!不是一辆两辆,是一个小队!那家伙,轰隆隆地开,把庄稼地都碾平了!”
周寿田在一旁补充,眉头紧锁:
“最不对劲的是卢沟桥、宛平城那边!
鬼子兵跟蚂蚁搬家似的,人数比前几天多了好几倍,工事挖得飞快,铁丝网都架起来了,巡逻队来回穿梭,那架势……不像演习,倒像是马上就要动手占地方!”
听着这些汇报,秦云伫立在窗前,目光穿透客栈的窗棂,投向城外日军集结的方向。
窗外是北平盛夏午后的酷热,蝉鸣聒噪,但他的心头却一片冰冷澄澈。
日军调动之频繁、装备之显露、在宛平卢沟桥一带的咄咄逼人……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日军……已经迫不及待了,大家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