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那边的火头让咱的炮弹给压下去了!
张老大的船……老天爷,第八趟了!又塞满了人开出来了!
那船……至少救下一百多条命了!”
十二月十四日,凌晨。
下关码头,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灰蒙蒙的晨光中,最后的几艘渡船在混浊的江水中艰难地颠簸着前行。
挹江门残破的城垣上,影影绰绰,是幸存的士兵和难民互相搀扶着,如同蚁群般缓慢地向江边挪动。
老山深处,炮兵阵地的溶洞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寒冬更冷彻骨髓。
弹药箱几乎见底,清点下来只剩不到三百发。
一门105毫米炮的炮管因连日超负荷射击,出现了致命的细微裂纹,如同死神咧开的嘴角。
更令人心碎的是,又有十七名兄弟在昨日的空袭和炮火中,永远倒在了这片阵地上。。
“今天……”
秦云的声音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105炮,只打敢靠近渡口的驱逐舰!
75炮,封死主航道,寸步不让!
速射炮,盯死那些烦人的小炮艇!
炮弹……打光为止!”
江面上,日军似乎也嗅到了异样。
“势多”号与受损的“友鹤”号驱逐舰,再次试图逼近下关,进行最后的火力压制。
“轰!”
一发75毫米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命中“势多”号舰尾螺旋桨附近!
剧烈的爆炸和水下冲击波,让这艘驱逐舰如同被斩断了尾巴的巨蟒,在江面上痛苦地打转、失控!
几乎同时!
又一发炮弹呼啸而至,狠狠砸在“友鹤”号舰桥与烟囱的结合部!
轰隆!
指挥塔被炸开一个狰狞的大洞,浓烟烈火再次冲天而起!
这致命一击彻底粉碎了敌舰靠近的企图。
“最后一轮!全队——放!”
秦云的吼声带着壮士断腕的悲怆。
清晨九时整。
仅存的六十七名特战队员,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百余发炮弹,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疯狂地倾泻向江面!
炮身在最后一次怒吼后剧烈地颤抖、发烫,炮口周围的岩石被熏得漆黑。
小邬趴在观测孔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透过稀薄的晨雾和尚未散尽的硝烟,他隐约看到:下关码头最后一条满载的渡船,正缓缓离开染血的岸边。
船舷上,密密麻麻的手臂在奋力挥舞,那是生的希望,也是无声的诀别。
挹江门残破的城头,几面早已弹痕累累、残破不堪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凛冽的晨风中,依旧倔强地猎猎飘动。
城墙上下,影影绰绰,仍有无数绝望的身影在蠕动、等待……
时间!最残酷的敌人,已不再给他们时间。
秦云早上天不亮的时候下令:由二十名还能行动的战士,驾驶着仅存的医疗救援车及六辆卡车载着四十四位牺牲战友的骨灰与重伤员,提前撤往相对安全的南谯方向(今安徽滁州南谯区)。
“撤!”
秦云最后看了一眼腕上那块布满划痕的老旧手表。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上午九时整。
六十七个沉默的身影,整齐地转身,向着硝烟弥漫的下关方向,庄重地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目光穿透薄雾,深深烙下那座正在沉沦的城池轮廓。
当第一缕如同熔金般的朝阳,终于艰难地刺破云层,洒在老山松柏那不屈的枝头时,这群无名的孤勇者,已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莽莽山林,只留下阵地上尚未冷却的炮管、硝烟刺鼻的空气,以及江面上渐渐稀落、最终沉寂下去的炮声。
远方天际传来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如同滚雷压境。
抬头望去,无数细小的黑点正迅速放大——日军近三百架次的庞大轰炸机群,如同遮蔽天日的钢铁蝗虫,正朝着老山阵地猛扑而来!
山脚下,二十三辆深绿色的九四式货车引擎发出最后的嘶吼,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浦口通往西北的崎岖山路,绝尘而去。
多年后,在长江下游一座宁静的小城茶馆里,幸存的老船工张德胜,面对记者,提及那场浩劫,浑浊的老眼中总会泛起泪光。
他颤抖的手在粗糙的稿纸上留下歪斜的字迹:
“俺这辈子,都忘不了老山上那些炮响……那动静,初听像打雷,闷沉沉的……可岸上水里的人都知道,那不是雷!
那是有人在替俺们挡小鬼子的炮弹!
用自己的命,给俺们这些船开出一条活路!
数年以后才听说……那些开炮的兄弟……连个正经部队的番号都没得……
全是些被打散了的兵娃子……可就是他们!
硬是用那几门炮,用那条命,生生给俺们这些破船撑开了天!
让俺那条破船……抢回来三千多条命啊……”
老人的笔在这里顿了顿,大滴的泪珠落在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就是……就是没能再有几天……
再多几天……就好了。
还有……还有整整十二万……十二万父老乡亲……
留在了那城里头……留在了……死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