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了然与警惕。
天水行营?战时游击干部训练班?
这响亮的招牌后面,谁不知道是戴老板手下那帮人在操持?
打着抗战旗号招兵买马,实则是要培养安插在各处的耳目爪牙。
这小子,摇身一变,钻进军统的大门了?
他心里的戒备瞬间提到了最高点,脸上却笑意更浓:
“那可真要恭喜束老师……
哦不,束教员高升了!前程远大啊!”
束永安面无表情,对秦云的恭维恍若未闻,声音平板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秦营长,请你正面回答刚才的问题。
秦岭集团,到底是不是你的产业?”
“我的产业?”
秦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和荒唐。
“束教员,您这消息怕是从哪个耗子洞里听来的吧?
我上次就跟雷干事汇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岭集团,那是大名鼎鼎的扬子公司——孔家的产业!
扬子公司!懂吗?我就是个跑腿的命,帮着人家孔家大小姐照看照看这边的买卖,打打杂,跑跑腿,混口饭吃罢了。”
他指了指周围,“这一年多了没见到一块钱的军饷,要不是背靠着扬子公司这棵大树,您以为人家凭什么肯给咱这破营区粮食?给场地?
图什么?图我们这些破枪烂炮?”
雷书圣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盯着秦云:
“秦云,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们调查过,扬子公司的正式产业名录里,可没有‘秦岭集团’这一号。
你这‘下属公司’,怕不是自己封的吧?”
“没有?”
秦云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那这事可闹大了!回头我得赶紧去问问集团的顾总顾长松!
要是真不是扬子公司旗下的产业……”
他语气陡然一转,带着点流氓式的威胁。
“那我们这‘保护费’收得可就不名正言顺了。
秦岭集团的安全……
嘿嘿,弟兄们怕是要另寻财路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之际,军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急促而响亮,打破了营区的沉闷。
一辆军绿色的皮卡轿车停在了营门外。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体面便装、神色匆忙的年轻人跳下车,正是秦岭集团办公室的办事员小崔。
他快步跑到秦云跟前,顾不上敬礼,带着几分焦急和刻意提高的音量喊道:
“秦主任!可算找到您了!
快快,孔大小姐从重庆打来的紧急电话!
指名要您立刻、马上去接!
顾总让我开车来接您,说一分钟都耽误不得!”
秦云脸上立刻堆满了“万分无奈”的神情,对着雷书圣、孙志超和束永安连连作揖赔笑:
“您看您看!这叫什么事儿!真是不凑巧!
咱们得金主大小姐召唤,天大的事也得搁下,要不人家真给咱们断粮了。
几位长官,实在对不住,失陪失陪!
招待不周,改日秦云再摆酒谢罪!”
他目光转向孙志超,语气真诚恳切了许多。
“孙团长!过年了,军饷的事,弟兄们可就指望您了!您知道弟兄们的日子……”
话音未落,他便像个被火烧了屁股的猴子,敏捷地转身,几步就紧跑几步,钻进了那辆黑色轿车里。车门“砰”地关上,轿车发出一阵低吼,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扬长而去。
留下营门口一群反应不及、面面相觑的军官。
孙志超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碎裂,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向雷书圣,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雷干事!半年前!我们就向师部打报告,恳请给我们团发放拖欠的军饷!
你上次奉师座命令来视察,回去后到底反映了没有?!你看看!你看看!”
他指着远处穿着破旧的士兵,又猛地指向雷书圣和束永安身上光鲜笔挺的新军装,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抖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
“看看你们身上穿的!再看看我的兵穿的什么?!
都是你们中央军淘汰下来不要的破烂!就这你们还好意思来视察?!
你们他妈的不嫌寒碜,老子还嫌丢人呢!
再不发饷,年前老子这团长也当到头了,兵也带不住了!你们看着办!”
粗粝的怒吼在暮色沉沉的营区上空回荡,带着底层军人的绝望和愤懑。
“说是让人家在就地想办法解决,得,人家靠着秦岭集团,好歹有口饭吃,你们就三天两头的要来找茬。”
说完,也不理会雷书圣和束永安,拉着自己的指导员:“老石,给我们弄口吃的,我俩一下午还没吃饭呢。
别说你们营没见油腥,我们团里也几个月没见油腥了。”
石墩连忙跑在前面引路,对田慧炳和三个连长喊道:“赶紧去厨房,叫伙夫热两碗猪头肉,弄几个馒头,老长官还没吃饭呢!”
几个人也不管雷书圣和束永安,将他们两人扔在营门口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