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总这番“破费”,倒省得他自己再让秦岭集团往外掏腰包了。
“正好!”
他立刻叫来军需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硬朗:
“传令,各连照常训练!
年关将近,通知伙房,从今天起,顿顿白面馍,管够!
大锅炖肉烩菜,油水给我下厚点!让弟兄们敞开肚皮吃!”
闻讯赶来的营长石墩,看着秦云手中的任命书和那套崭新的上校军装,笑得比谁都开怀,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秦云肩上:
“云兄弟!早就应该这样了,这才对路!就该你站前头!”
这个年,一营注定不同。
营里本来已按秦云定下的铁规,给每个人都备好了一笔丰厚的“过年费”。
依据军阶和年头,像一连长马有才就能稳稳拿到一百二十法币。
如今剿总又补发了半年欠饷,外加这批从天而降的年货,秦云大手一挥,命令铿锵有力:
“军需处!连夜再造一份半年军饷的表册!
今晚莲花镇训练基地的兄弟回来换岗,就发下去!
让大伙儿都过个肥年,心头热乎热乎!”
略一沉吟,又对石墩道:
“既然大伙儿都不肯休假回家,那就让通讯排的弟兄辛苦一趟。
让每个兵写好家信,封个红包,按他们报的地址,一家一户,送到家里去!”
营地里,从早到晚,震天的喊杀声从未停歇,几里外的村落都能隐隐听见。
原因无他,秦云腊月里就撂下了硬邦邦的死命令:
“都给老子往死里练!开春四月,老子估摸着战局必有大变!
老子只要五百个最硬的兵上前线!
通不过训练项目的,就留下来看仓库守营房!”
这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那诱人的“饵”更让人血脉贲张。
秦云承诺:只要能通过考核上火线,每人可以安排一个直系亲属进秦岭集团的厂子!
这是乱世里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活路!
去年跟着秦云执行任务的特战兄弟,虽然死伤惨重。
可牺牲了的,家里不光一次领到沉甸甸的二百法币抚恤金,爹妈、婆姨或者兄弟,可以选一人,选出来的人很快就被集团来人接走,安排进厂当正式工,起手就是二级工,每月二十八块响当当的薪水稳稳到手!
牺牲的战士有娃的,娃也一并接走,吃穿用度、读书识字,全包在集团办的学堂里,一路供到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再安排工作!
就算缺胳膊少腿残了回来,也不用怕。
集团订了铁打的规矩:
所有厂矿的门岗、后勤杂务,必须优先紧着这些流过血、掉了肉的伤残兄弟!
莲花镇训练基地边上那片日夜赶工新建的食品厂,大伙儿都心知肚明,那就是专门预备安置这些兄弟的!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
不就图给爹娘挣口饱饭,给婆姨娃儿拼条活路,搏个前程吗?
看看淞沪战场、太原城下,多少兄弟填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死了的,家里有几个真拿到过足数的抚恤?
残了的,拖着烂胳膊断腿爬回家,多半也是耗干最后一滴油灯草,在破炕上等死!
就说县城南李家庄那仨,要不是家里老娘拖着孙子要饭要到秦岭集团门口,集团出面硬顶着给县衙施压。
最后死了的那个,家里能抠搜出六十法币?
残了的那两个,每月能领到五块钱吊命钱?
那点钱,顶个卵用?连药渣都买不起!
如今在秦云手下,牺牲和伤残的退路安排的明明白白,扎扎实实!
打仗,豁出命去,值了!
这条命,这一百多斤臭汗泡出来的血肉,就撂这儿了!
就算只是为了爹娘能吃上口干饭,婆姨能直起腰杆,娃儿能念上书,也绝不能在训练场上当怂包软蛋!
凛冽的朔风卷过操场,六百二十条汉子赤膊上阵,在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上拼刺刀!
木头枪托撞击出闷鼓般的声响,汗珠混着粗重的喘息喷出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在胡茬上凝成冰碴,又被滚烫的汗水融化。
匍匐前进,手肘膝盖磨破军装,渗出的血很快在尘土里冻成暗红的痂。
负重越野奔跑,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砸在秦岭脚下空旷的荒原上……
那震耳欲聋、透着股不死不休狠劲儿的喊杀声,穿透腊月的寒风,直冲云霄。
秦岭山上的炮声隆隆,那是新组建的炮连在实习打炮。
子弹管够,炮弹管够,还有什么练不出来?
入夜时分,从秦岭深处拉练归来的队伍和从莲花镇训练基地轮换回来的战士们,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沉甸甸的法币到手了,少的近百,多的近千!
今夜不熄灯,宿舍的灯光亮到了天亮,战士们伏在床铺上,借着昏黄的油灯或马灯,笨拙而认真地捏着笔杆,给家里写信。
认字是秦云给一营定的铁律,入营第一要务就是识字,每天十个大字,雷打不动。
此刻,这功夫派上了用场。
歪歪扭扭的字迹诉说着军营的美好、长官的关照、拿到钱的喜悦和对家人的思念。
绝对是报喜不报忧。
早上起来,有人小心地把省下来的压缩饼干、攒下的几块洋糖、甚至一枚磨亮的子弹壳做的小玩意,仔细包好,连同信和钱,郑重地交给通讯班的弟兄。
每一封信,每一个包裹,都是一个沉甸甸的牵挂和一个卑微而炽热的希望。
薄雾尚未散尽。
在六百二十双眼睛热切期盼的注视下,秦云亲自调来的十六辆秦岭集团的深绿色皮卡车,满载着士兵的家书、法币和心意,引擎轰鸣着,缓缓驶出军营大门。
车子碾过覆霜的石板路,最终消失在青石坳那苍茫的山口之外,奔向散落在关中平原和秦岭褶皱里的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