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换成锗晶体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憧憬。
“它能用最普通的干电池驱动!
它只有火柴盒大小!它可以摔上十次、二十次!
战士们把它揣在怀里,就能翻越最险峻的太行山,穿过最泥泞的沼泽地!
它传递的不是电流,朵朵,是命令,是希望,是胜利的火种!
是能让我们的人,少流一点血的……火种!”
秦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冰冷粗糙的桥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童年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在西安城,哥哥也是这样,为她买来一把超出她的同学们认知的昂贵的小提琴。
让她利用那把小提琴演绎出美妙的音乐。
她知道哥哥为了自己的国家做的那些奋不顾身的事情,她听表姐偷偷讲过,也见过嫂子担心和期盼的眼神。
此刻,哥哥眼中燃烧的火焰,比当年更加炽烈,更加滚烫,那是一种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以科技为刃劈向黑暗的决绝光芒。
这光芒刺破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迅速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明亮。
她低头,从那个印着机油污渍的帆布工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设计图纸,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郑重,将它铺展在冰凉的桥栏杆上。
“哥,你看这个。”
她的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点向图纸的核心。
图纸上,是一台设计精妙绝伦的微型收音机。
外壳线条简洁流畅,大小仅如一个稍厚的火柴盒,表面精心蚀刻着云朵音乐独特的流云纹章。
秦云的目光瞬间被内部结构图吸引——那不再是笨重的电子管和庞大的线圈,取而代之的,是数枚微小如豆、排列有序的锗晶体管元件,它们如同微缩的星辰,在精密的印刷电路板上构成了一片微型的银河!
图纸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内标注着关键信息:
外壳铭文: “华侨捐赠音乐器材 - cloud & petal ic” 核心特征: 内嵌特殊调谐电路,固定锁定预设的延安专属通信频段。
启动密钥: 开机密码序列,由《黄河大合唱》主旋律音符频率编码生成。
“等云朵音乐的旧金山实验室和棕榈泉的录音机厂建成,第一批量产目标,就是它。”
秦朵的指尖划过图纸边缘那行意义非凡的密码栏,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一千台。
外壳是完美的掩护,核心……是刺破封锁的利剑。
我们用音乐的名义,传递最紧要的军情。”
秦云屏住了呼吸,指尖几乎要嵌入石栏。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前这张轻飘飘的图纸,其背后承载着怎样一条跨越浩瀚太平洋、贯穿大半个地球的科技与意志的长征!
加拿大地底矿渣中淘洗出的稀有金属锗;
It实验室废料堆里奇迹般诞生的高纯度单晶;
华尔街股市上惊心动魄的资本腾挪套现的巨额美金;
肖克利团队那足以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智慧火种……
无数条在黑暗中艰难延伸的暗线,此刻,就在这查尔斯河畔的微凉夜风中,在铺开的图纸上,无声地交汇、凝结,编织成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巨网。
一张试图刺穿战争阴霾、为故国传递光明的网!
“朵朵。”
秦云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妹妹微凉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信念和无言的托付。
“等那一天,等我们赶走侵略者,山河重光的那一天,”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目光投向东方,仿佛已穿越时空。
“我们在上海,在黄浦江边,建起一座真正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半导体王国!
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躲藏!”
“叫什么名字?”
秦朵反握住哥哥的手,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同样炽热的火焰。
“云朵联合研究院!”
秦云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用上我们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晶体管收音机!
然后是电视机!
未来,还要有我们自己的计算机!
一颗真正的‘中国芯’,将从这里开始跳动!”
滚烫的泪水再次冲破秦朵的眼眶,但这一次,泪水洗刷过的眼眸,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她迅速翻过那张承载着微型收音机蓝图的图纸,在空白的背面,用随身携带的绘图铅笔,力透纸背地写下六个字:
“为中国芯,燃尽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