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很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眼神还算镇定。
他走到客厅,对秦云和乐志海低声交代:
“病人情况很危险,高烧超过40度(华氏104度以上),严重脱水,身体极度衰竭。最可能的原因是过度劳累加上潜在的伤口感染,或者是某种热带疾病急性发作。
我已经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盘尼西林消炎退烧,配合强心针。
今晚是关键,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每小时记录一次体温,持续给他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如果到明天早上高烧还不退,或者出现剧烈呕吐、抽搐、呼吸困难这些情况,必须立刻送医院!
那里的设备更齐全。”
他指了指留下的几个小药瓶和注射器:
“这些是口服的磺胺药和葡萄糖粉,按我写的剂量和方法按时服用和冲水喝。”
“明白。我守着他。”
乐志海立刻沉声应道,语气干脆利落,带着磐石般的决心。
秦云点头,用力拍了拍乐志海的肩膀:
“辛苦了,乐海。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叫我。”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细节,将一张写着注意事项的纸条塞到乐志海手里,便随旅店经理匆匆离去。
套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份寂静已截然不同,先前抵达时那点微弱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对病情的沉重忧虑沉沉压在心头。
秦朵轻声唤醒了昏睡中的顾芷卿和宁颖鹤,扶着她们勉强喝下了大半杯温水。
两人几乎是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中,被秦朵搀扶着,连简单的梳洗都无力完成,各自进了准备好的卧室。
身体一沾到柔软的被褥和枕头,深不见底的睡眠瞬间便将她们彻底吞噬。
秦朵安顿好两位姐姐,回到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满脸疲惫却眼神锐利毫无睡意的哥哥,还有卧室门口如同铁塔般沉默守护着大卫的乐志海,心疼地小声劝:
“哥,乐大哥,你们也去躺一会儿吧?哪怕闭闭眼也好?我能在这里看着大卫哥……”
秦云摇摇头,目光落在乐志海那绷得笔直的后背上:
“我和志海守着大卫。
朵朵,你也累坏了,去睡,就睡你嫂子旁边那间空房。
听话。”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秦朵看着哥哥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驱不散的阴霾,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坚持,一步三回头,满心忧虑地走向卧室。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年轻女孩的身影。
偌大奢华的客厅里,只剩下秦云独自坐在阴影笼罩的沙发上,以及门内那尊沉默的守护者“铁塔”。
秦云没动。
窗外的城市流光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冷硬线条,另一半隐在室内的昏暗里,明暗交界处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茶几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份报纸,显然是克里森匆忙间留下的。
《洛杉矶时报》(Los Ais)。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拿起了那份报纸。
粗糙的纸张带着一种冰冷的触感。
下一秒,头版上那几行加粗、巨大、如同用墨汁泼洒出的黑色标题,像淬了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假象,将血淋淋的现实狠狠砸在他的眼前:
JApS bob pEARL hARboR! (日寇轰炸珍珠港!) U.S. pAcIFIc FLEEt bAttEREd; hAwAII dEAth toLL oUNtS! (美国太平洋舰队遭重创;夏威夷伤亡惨重!) pRESIdENt RooSEVELt dEcLARES: “A dAtE whIch wILL LIVE IN INFAY” (罗斯福总统宣告:“一个遗臭万年的日子”) NAtIoN obILIZES FoR wAR! (全国进入战争总动员!)
报纸粗糙的纸边仿佛瞬间变得滚烫,带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冰冷的铅字如同呼啸的弹片,一颗颗狠狠楔进秦云的眼底,将他从短暂的麻木中彻底撕裂、震醒。
逃亡路上那些断断续续、令人难以置信的无线电消息碎片,此刻凝固成了铁一般的、油墨未干的惨烈现实。
它带着纸张的重量和灼人的温度,沉沉地、窒息般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泛白,微微颤抖。
他们那惊心动魄的亡命航程,曾经掠过那片刚刚沦为地狱的海域!
那场震动寰宇的偷袭,那场将沉睡巨人彻底拖入战争深渊的滔天巨浪,竟与他们的生死逃亡轨迹如此惊险地擦肩而过,几乎是贴着死神镰刀的锋刃掠过!
“A date which will LiveInfay……”
(一个遗臭万年的日子……)
秦云低声重复着罗斯福总统那字字千钧的宣告,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带着金属碰撞般的质感。
这岂止是美利坚的耻辱日?
这是整个太平洋,乃至整个世界,彻底滑向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战争深渊的起点!
他们拼尽九死一生逃出了一个燃烧的战区,却一头撞进了这场即将吞噬全球的、更加狂暴的战争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