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牛皮纸上,红蓝铅笔的箭头如战场攻势般延伸。
他从磨旧的中山装口袋抽出那支德国带回的已经用秃头的钢笔,在“75毫米山炮炮钢”一栏,稳稳画下一个浑圆的圈。
圈很圆,像当年在柏林工业大学黑板上画满的化学方程式。
“沈工,您又三天没合眼了。”
助手低语。
“打完这炉。”
沈思成重新戴上烤得发硬的隔热棉手套:
“你去睡。明早六点,金相分析报告。”
坩埚燃烧的嗡鸣与岩洞深处锻锤如心跳般的撞击交织。
沈思成站到观察窗前,十五厘米厚的石英玻璃后,钢水的光芒将控制室染成一片暗红。
柏林那个严冬的记忆骤然浮现。
德国的教授指着克虏伯样品断言:“沈,无钼矿,中国永无真炮钢。”
二十三岁的他,胸口堵着的那团火,烧了整整十二年。
如今,他用华北的钒钛磁铁矿和从鬼子铁轨拆下的废钢,在这刚解放的太原钢铁厂,炼出了超越原品的炮管。
代价是三个月不眠夜、三百余次失败、七个炸裂的坩埚、十九位负伤的工人,还有一个十九岁学徒工被废料飞溅灼瞎的右眼。
他摸出怀表,铜壳镶嵌的玻璃蒙子已然开裂,指针停在四点二十。
这是新婚妻子方静薇所赠,也是她被日军迫害致死的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表停了,贴在耳边,却能清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渐渐与远处锻锤的节奏重合……
窗外,太行群峰在破晓的晨雾中显出铁灰色的轮廓,如沉默巨兽。
而在它们的腹地,钢铁正浴火新生。
7月3日正午,沂蒙山区的地下车间
地下十米,恒温十八度,王铁栓却汗透重衫。
这是急的。
十二台手摇冲床“咔嚓、咔嚓”如疾风骤雨。
女工们脚踏踏板,手送铜板,动作精准至毫厘。
机油、金属屑与汗水的混合气息,弥漫着铁与血交织的战争味道。
“栓子哥,夜班统计。”
统计员递来汗浸得发软的本子。
王铁栓目光锐利扫过:七万三千发子弹底壳——超标完成!
但最后一行让他眉头锁紧:
废品率千分之三,超规定一个点。
“哪个工序?”
“三号冲床,李秀芹…她孩子高烧三天,卫生所缺药……”
“让她回去!”王铁栓声音不高,却让密集的冲床声为之一顿。
“告诉所长,用最好的药!没有就去县城买!费用走互助金。
产量不够,我顶!”
他脱下灰布外套,露出精壮油亮的上身,二十七年钳工生涯刻下的肌肉如同钢铁。
从八岁济南机车厂学徒到六级工,再到六年前雨夜带领十二名徒弟突破封锁线投奔父亲的老同事,在秦岭机械厂的王连建。
后来来到根据地,他的生命早已与机器熔铸。
在三号机位,李秀芹脸色惨白却动作精准。
这个台儿庄遗孀,将三岁幼子托付老乡,自己埋首兵工。
“秀芹姐。”
王铁栓按住她的手,“回去。这是命令。”
眼眶通红的女人抿紧嘴唇,深深一躬,转身跑向地道口,帆布鞋踏在夯土地面,无声无息。
王铁栓坐上工位。
脚踏,手送。
“咔嚓”!
第一枚底壳光滑成型,无半点毛刺。
旁侧老师傅抬眼,默默竖起拇指。
这个车间每月三十万发子弹、五万手榴弹、八千地雷的输出,拆解开来,便是敌我之间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离开济南前夜的情景涌上心头。
那位终生未离机车厂的八级钳工师父,从床底拖出桐木箱,十二根金条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栓子,带着。
告诉管事的,中国工人,不只会修铁路造锅炉!”
他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哑着嗓子说:
“我老了…你跑,带着手艺跑!
告诉拿枪的,枪坏能修!没枪——咱们能造!”
到根据地以后,那金条被他交了第一次的党费,然后被换成两台日本高精度车床,此刻正在黄崖洞,车削着炮管、膛线,车削着民族百年郁积的愤懑与希望。
冲床节奏越来越快。
王铁栓闭目操作,肌肉记忆精准无误。
指尖传递着铜板材质的均匀完美。
师父的嘱托在耳畔回响:“栓子,好好活!活到看见咱中国人自己造的枪炮,把鬼子赶下海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