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一门迫击炮过来!轰他娘的!”
“可是楼里可能有咱们的同志……”
“顾不上了!”
程云峰抹了把脸上的血:
“电台必须打掉!不能让鬼子叫来飞机!”
迫击炮很快架好。
炮长老赵是山东人,操炮手艺在全军数一数二。
他眯着眼测距,调整角度,装弹。
“放!”
炮弹呼啸而出,正中钟鼓楼二层。
火光一闪,木结构的楼体被炸开一个大洞,里面的枪声停了。
但很快,更猛烈的枪声从楼里传来。
里面的鬼子在做困兽之斗。
“继续轰!轰到没声为止!”
程云峰大声吼道。
老赵点点头,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接过炮弹,第二发,第三发。
钟鼓楼在炮击中摇摇欲坠,终于,在第四发炮弹命中后,整座楼塌了半边。
砖石、木头、还有人体,从空中坠落。
电台天线歪歪斜斜地挂在废墟上,像条死蛇。
“报告!北门突破!”
“西门突破!”
“鬼子在向司令部收缩!”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程云峰精神一振:“命令各团,向司令部合围!记住,要活的吉田正一!”
凌晨四点,王爷庙防卫司令部。
吉田正一坐在太师椅上,军装整齐,军刀横在膝上。
这个四十五岁的联队长,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听着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指挥部里一片狼藉。
文件烧了一半,电台被砸碎了,地图被撕下来扔在地上。
几个参谋跪坐在榻榻米上,有的在写遗书,有的在擦枪,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联队长,”参谋长小野少佐走进来,半边脸被弹片划伤,血还没止住。
“东门、西门、北门均已失守,我军被压缩在司令部周围三百米内。
士兵伤亡过半,弹药……最多还能坚持一小时。”
吉田“嗯”了一声,没抬头。
“还有……粮仓被占,水井被下毒,电台被毁。
我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知道了。”
吉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让小林君他们,准备玉碎吧。”
“联队长!”
小野突然激动起来,“我们还可以突围!从南门,南门外是草原,只要进了草原……”
“进了草原,然后呢?”
吉田抬眼看他,眼神像死水:
“我们没有马,没有向导,在草原上,就是瞎子,是靶子。
那些蒙古骑兵,会在我们累死、渴死之前,会把我们一个个射死。
这些年他们无时无刻不思量着将我们弄死在草原上!”
小野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
吉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借着晨光,能看见街道上倒伏的尸体,有日军的,也有中国军人的。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人群,是牧民,他们举着火把,像一条火龙,正慢慢收紧包围圈。
“小野君,”吉田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来中国多久了吗?”
“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
“六年了。”
吉田望着东方,那里,太阳正要升起。
“我女儿佳子,今年该十岁了。
我走的时候,她才四岁,抱着我的腿哭,说爸爸不要走。
我说,爸爸是去为天皇陛下开疆拓土,等爸爸回来,给你带中国的糖人。”
他笑了笑,笑容惨淡:
“现在,我回不去了。糖人,也带不了了。”
外面传来喇叭声,是用日语喊的:
“里面的日军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解放军优待俘虏!
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是标准的东京口音。
吉田知道,对方部队里一定有在日本留过学的人。
“联队长,我们……”
小野握紧了军刀。
“投降吧。”
吉田说,声音很轻,“让士兵们,活着回家。”
“可是军人的荣誉……”
“荣誉?”
吉田转身,看着小野,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用刺刀挑死孩子的军队,有什么荣誉?
用飞机炸平寺庙的军队,有什么荣誉?
小野君,这六年,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们不是军人,是强盗。而强盗,迟早要遭报应的。”
他整理军装,正了正军帽,然后推开指挥部的大门。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门外,是密密麻麻的枪口,是无数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
有穿军装的解放军,有穿皮袍的牧民,有举着猎枪的老人,有握着弯刀的少年。
吉田解下军刀,双手平举,然后,慢慢地,跪下了。
他把军刀放在地上,额头触地:
“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第九联队联队长吉田正一,率部……投降。”
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牧民们用蒙语吼叫着,把帽子扔上天。
战士们举着枪,对着天空射击。
喇嘛们摇着转经筒,念诵着经文。
程云峰分开人群,走到吉田面前。
他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日军大佐,看了很久,然后对身后的巴图说:
“巴图大哥,人交给你了。按草原的规矩办。”
巴图走过来。
这个蒙古汉子眼睛通红,手里的弯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他盯着吉田,盯着这个害死他女儿的仇人,胸膛剧烈起伏。
所有人都看着他。
牧民,战士,喇嘛,还有那些从城里逃出来、躲在废墟后面偷偷张望的百姓。
巴图举起刀。
吉田闭上眼睛。
刀光一闪。
但刀没有落下,而是插在了吉田面前的土里。
“我不杀你。”
巴图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杀了你,我女儿也活不过来。
但我要你活着,活着回日本,告诉你的同胞,告诉你们的子孙后代:
蒙古人的草原,永远属于蒙古人。
中国人,永远杀不完。”
吉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插在面前的弯刀,又看看巴图。
突然,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一样,捶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桑吉嘉措活佛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转经筒,走到吉田面前,蹲下,用生硬的日语说:
“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吉田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活佛,看着那串慢慢转动的经筒,看着筒上“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京都的金阁寺,老和尚摸着他的头说:
“孩子,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不忘本心。”
后来,他却不知怎么的,就忘了。
而且忘得干干净净。
“我……我有罪……”
吉田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桑吉嘉措站起来,对程云峰说:
“将军,按你们的政策办吧。
该审判审判,该关押关押。
只是,刀下留人。杀生,终究是孽。”
程云峰点点头,示意战士把吉田押下去。
他转身,看着初升的太阳,看着阳光洒在王爷庙的残垣断壁上,洒在欢庆的人群上,洒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
“活佛,”他说,“仗打完了。草原,回家了。”
桑吉嘉措转着经筒,笑了。
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笑的那么畅快。
“是啊,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