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秉谦和魏广微躬着身子退出大殿,殿门厚重的朱漆在身后缓缓合上,两人才敢稍稍挺直腰背,额角的冷汗却早已浸湿了官袍衬里。
方才殿上朱常洛那冷厉的眼神,还有诏狱二字带来的寒意,像藤蔓似的缠在心头,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二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满心都是对科举改制的忐忑与茫然,刚转过文华殿的拐角,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那人身着蟒纹宦官服,面容谦和却自带几分威严,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顾大人,魏大人,咱家在此等候二位多时了。”王承恩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陛下有旨,命咱家引二位去一处僻静之所,专司出题之事,务必严守试题机密,不得有半分疏漏。”
顾秉谦心中一沉,下意识问道:“王公公,陛下此举……为何要如此隐秘?出题之事,待我二人按例交由礼部各司协同办理即可。”
王承恩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大人多虑了,陛下也是为了万无一失。如今考题形制革新,若是提前走漏风声,恐生变数,反倒辜负了陛下求贤之心。”他顿了顿,补充道,“二位放心,礼部一应公务,咱家已安排妥当,二位的家眷也会由专人照料,衣食住行皆无忧虑,只需安心在此处打磨试题便好。若是试题出的好了,陛下说了自有大大的重用,未来入阁也不是不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顾、魏二人即便满心不愿,也再无推脱的余地。朱常洛以“防泄密”为由,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断了他们私下联络同僚、商议对策的可能,逼着他们彻底投身这场科举改制的博弈之中。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只得跟着王承恩往皇宫深处走去。
那去处藏在御花园西侧的僻静院落里,远离了朝堂的喧嚣,院内亭台雅致,屋舍整洁,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连暖炉都烧得正旺,倒真如王承恩所说,布置得十分温馨。只是这温馨背后,更像是一座雅致的牢笼。待王承恩安置好二人,又反复叮嘱了几句“不得擅自外出、不得传递消息”,便带着随从悄然退去,院门外也多了两名值守的锦衣卫,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监视。
院落的门一关上,顾秉谦便瘫坐在椅上,端起桌上的热茶猛灌了一口,才缓缓叹道:“魏大人,你我这是被陛下架在火上烤啊。”
魏广微面色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沉声道:“顾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要改科举、废八股,却不愿公然与天下士子为敌,便用这‘悄悄换题’的法子打擦边球。若是成了,陛下是革新求贤的明君,你我或许能沾点功劳;可若是败了,天下读书人群情激愤,陛下必然要找两个替罪羊平息众怒,你我便是那现成的靶子!”
这话戳中了顾秉谦的心事,他连连叹气,眼底满是欲哭无泪的神色:“悔不该方才在殿上没有再力劝陛下。如今倒好,上了这贼船,再想下来,难如登天!”二人皆是官场老油条,心思通透,朱常洛的算计,他们稍一琢磨便全然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却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陛下的旨意已下,锦衣卫的威慑就在眼前,他们若是敢阳奉阴违,恐怕连诏狱的门都等不到。
两人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暖炉燃烧的细微声响。魏广微忽然抬了抬头,缓缓开口:“话虽如此,可陛下自登基以来,功绩也着实不容小觑。打赢倾国之战,征服中南半岛、吏员俸禄改革、卫所兵制改革、,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举。当今陛下可谓是空前绝后之人,或许能够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