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笨拙的“表白”,像一块巨石投入荷禾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她看着眼前这小家伙急切又认真的模样,听着它那些幼稚却真挚无比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荒谬,有哭笑不得,她竟然被一只鸟表白了?
然而,这不知所措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理智与长久以来的心墙压了下去。她怎么可能把一只鸟的话当真?这太荒唐了!定然是这小家伙灵智初开,模仿人言,又感知到她的情绪,才说出这些颠三倒四的话来安慰她。
荷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温和笑容。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青鸾的小脑袋,语气带着明显的、哄孩子般的嗔怪:“你呀…何时学会的油嘴滑舌?定是平日里偷听弟子们说话学坏了!” 她将它捧到眼前,故作严肃地看着它,“这等玩笑话,以后可不许胡说,知道吗?这并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青鸾焦急地扑扇了两下翅膀,似乎想辩解:“不是玩笑!是真的!我…”
“好了好了,” 荷禾不等它说完,便将它轻轻放回膝头,重新拾起地上的医典,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天色不早了,莫要胡闹了,乖乖睡觉。”
她不再看青鸾,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久久未能翻动一页的书卷,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青鸾仰着小脑袋,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和失落,但它终究没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将小脑袋重新埋进她腿间的衣料里,轻轻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带着点鼻音的呜咽声。
青鸾仔细想了想,她如今还没有化形,也不会用什么法术,似乎荷禾嫌弃她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她就是很喜欢啊!而且她是苍鸾,她们凤一生只有一次心动的!
没关系!她努努力就好了!到时候化形了她就来找医仙姐姐结婚!
夜还很长,不是吗?
自那夜“口吐人言”却只换来一句“莫要胡闹”的轻斥后,青鸾非但没有气馁退缩,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某种执拗的劲头,对荷禾的“殷勤”更是变本加厉,几乎到了无孔不入、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它似乎铁了心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真心”,恨不得化作一件活的首饰,二十四小时都挂在荷禾身上。
荷禾在丹房控火,它便叼来最饱满的朱果,小心翼翼放在她手边,然后蹲在丹炉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在监督她及时补充灵力。若荷禾久坐不动,它甚至会飞下来,用喙轻轻啄她的衣袖,示意她该起身活动。
荷禾伏案书写药方,它便守在砚台旁,时不时用翅膀尖蘸点清水,去点那快要干涸的墨块,虽然常常弄得一团糟,但荷禾还是笑着忍了。
荷禾外出巡视药圃,它更是亦步亦趋,时而飞在前方探路,时而落在她肩头,用小脑袋蹭她的脸颊。若是有弟子前来禀事,它便会立刻竖起羽毛,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来人,仿佛在扞卫自己的“领地”,直逗得那些弟子忍俊不禁,又不敢在峰主面前失仪。
最让荷禾无可奈何的是,这小家伙竟连就寝时都愈发“得寸进尺”。以往它只敢睡在床榻外侧的软枕上,如今却总试图往她枕边、甚至是被子里钻。每每被荷禾轻轻拎出来放回原处,它便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发出委屈的“咕咕”声,直到荷禾心软,允许它挨着自己的手臂睡下,才心满意足地蜷缩成一团。
荷禾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与疏离,偶尔还会板起脸训斥它两句“不成体统”,但眼底深处那抹纵容与无奈,却日益明显。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个叽叽喳喳、热情过头的小东西。它的依赖与亲近,像一缕阳光,悄然驱散着她周身的清冷与孤寂。有时处理宗门事务至深夜,感受到臂弯里那团温热的小身体和均匀的呼吸声,竟会觉得…这漫长夜晚,也不那么难熬了。
这一日,侓欲清因需一味罕见的、只有杏林居因之前交易凑巧得到的“千翼草”,难得亲自来到了杏林居。
她刚踏入院门,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荷禾正坐在莲花池旁石凳上,仔细检查着药草的脉络。而那只通体青翠的小鸟,正乖巧地蹲在她并拢的膝盖上,小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在看,又似乎在打瞌睡。荷禾一边探查灵植,一边下意识地伸出食指,用指背极轻地拂过小青鸟头顶柔软的绒毛。那小鸟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在一人一鸟身上,静谧而温馨。
侓欲清脚步微顿,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两人后流露出一些犹豫。她这位六师妹,性子向来清冷自持,与人交往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何时…竟与一只青鸟如此亲近了?而且她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荷禾察觉到有人,抬起头,见是师姐,连忙起身,将膝上的青鸾轻轻拂到一旁石桌上,迎上前微微颔首:“四师姐,你怎么来了?” 语气一如既往的热情,却少了几分郁郁寡欢的感觉。
青鸾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落在不远处的枝头,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气息清冷、却让她的医仙姐姐态度不同的来客。
侓欲清目光扫过枝头那眼神灵动的小鸟,又落回荷禾身上,见她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气息,不禁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感慨的意味:“看来这小东西与你投缘。关系真好。”
她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荷禾微微一怔,耳根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下意识地瞥了枝头的青鸾一眼,却见那小东西正挺着小胸脯,仿佛听懂了夸奖般,得意地抖了抖羽毛。
“不过是只顽皮的小鸟,惯会缠人罢了,而且是师姐您带回来的,我自然要照顾好。” 荷禾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将话题引向正事,“四师姐此次来是有何事?”
侓欲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落在荷禾脸上“听闻前段时间,师妹去风谷时意外得到了一株千翼草?我知此草珍贵,不会白取。师妹你开个价,或者以我青竹峰库藏中你所需之物交换,皆可。”
她目光坦然的看着荷禾,没有半分仗着师姐身份或往日情分强求的意思,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等价交换的态度。
荷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千翼草确实在她手中,因其蕴含的灵韵特殊,她一直妥善收藏,本想着日后研究某种冷僻丹方时用,但也确实非急需之物。她没想到师姐会为此草特意亲自前来一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荷禾温声道“师姐需要,拿去便是。说什么换不换的,太过见外。若是师姐不急,我稍后送到青竹峰。若是师姐急需,我现在就去取。”
“不急,多谢师妹,这里有一截温玉,我用灵气养了三百年,虽不足以抵千翼草之价,略表心意,勿要推辞。”侓欲清沉默了一瞬,当即把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取了下来,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芥子袋,一并推到了荷禾面前,声音依旧平淡。
荷禾看到那玉佩眼睛直接亮了,但同时也心中明了,师姐不愿欠下人情,于是她也不推辞,从善如流的收起了两样东西,微笑道“那便多谢师姐厚赠了。”
侓欲清的神情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她看向荷禾,清冷的眸光似乎柔和了一瞬,又瞥向一旁的青鸾,难得带了点玩笑的语气“多谢六师妹,此情,我记下了。那我便不打扰你们相处了。”
说完她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或许连侓欲清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句无心的感慨,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敲在了荷禾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上。原来…在旁人眼中,她这青鸟之间,已是“关系真好”了么?
而这四个字,听在枝头那只悄悄竖起耳朵的小青鸟心里,更是如同天籁!它扑扇着翅膀,飞回荷禾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明亮的光彩。
连恩人都觉得她们关系好哎!它要继续努力,让医仙姐姐更喜欢它,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关系最好”!青鸾暗暗下定决心,丝毫不知自己的“追妻之路”,在旁人眼中,已是如此明朗。
荷禾突的将青鸾推开,脸色有点难看,虽然是一只鸟,但好像也应该保持距离才对。
而且!虽然拿到了师姐的玉佩很高兴,但是师姐最后在说什么?什么叫不打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