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将里面微温的龙井茶一饮而尽,动作平稳,不见丝毫火气,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日常步骤。随后,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卢孟实。”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在,总司令。”一直候在一旁、神色紧张的卢孟实连忙应道。
“准备一下,我们走。”赵振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去散步。
卢孟实一愣,试图做最后的挽回:“总司令,这……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议会那边虽然僵持,但温斯顿和英国国王似乎还在努力。我们或许……或许能争取到大部分博物馆的藏品,这已经是历史性的突破了。私人部分可以留待日后……”
赵振转过身,目光落在卢孟实脸上,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卢孟实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大部分?”赵振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卢孟实,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打理着这么大的家业,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不能拆开卖的。国家尊严,民族记忆,被劫掠的历史伤痕……这些,是可以‘大部分’归还,然后坐下来继续讨价还价的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伦敦朦胧的雨幕和渐起的暮色:“他们今天可以用‘私人财产’、‘贵族情感’来搪塞,明天就能用‘程序复杂’、‘法律障碍’来拖延。我们要的,不是一个打了折扣的‘歉意’,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期讨论的‘委员会’。我们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态度,一个对历史错误的彻底承认,一个纠正错误的开始。没有这个前提,一切合作都建立在流沙之上。他们既放不下抢劫来的财物,又放不下抢劫者的虚伪脸面,那我们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执行命令。通知柏林方面,行程提前。代表团所有人,一小时内完成准备,前往机场。”
“是!” 卢孟实再不敢多言,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他明白,总司令心意已决,这不仅是一次行程的变更,更是一次清晰无比的外交姿态和战略转向。
同一时间,白金汉宫,国王书房。
温斯顿·丘吉尔几乎是在哀求,他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再是那个咆哮的雄狮,而更像一个濒临绝望的赌徒:“陛下!请您务必理解局势的严峻!这不仅仅是几件艺术品的问题,这是大英帝国能否获得喘息之机的关键!赵振的支援,哪怕只是默许下的物资通道和外交姿态,都可能决定我们是能撑过这个冬天,还是……还是被彻底压垮!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孤岛,四面皆敌!龙国是我们唯一可能争取到的、有分量的非敌对力量!”
乔治六世国王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文件。他理解丘吉尔的焦急,但同样感受到来自传统贵族阶层、博物馆理事会乃至部分民众情绪的无形压力。他迟疑着开口:“温斯顿,我明白。但是……你知道这其中的阻力。那些家族,那些收藏……牵扯太广了。这不仅仅是政府的决定,它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和情感。强行推动,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内部动荡。”
“可是陛下,没有外部支援,内部的动荡只会更剧烈、更快地到来!” 丘吉尔急道,“我们可以先以王室和政府的名义,做出一个强有力的承诺,承诺全面调查并启动归还程序,先把赵振稳住!细节可以慢慢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随后,王室侍从长带着一名脸色苍白的秘书匆匆走了进来。秘书甚至来不及完全行礼,便用颤抖的声音报告:
“国王陛下,首相大人……刚接到机场和代表团驻地警卫队的紧急报告……龙国赵振将军及其全体随行人员,已经……已经乘车抵达伦敦机场,他们的专机……正在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查,随时可能起飞离境!”
“什么?!” 丘吉尔猛地站起,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灰白,“起飞?现在?为什么没有人提前通报?为什么没有阻拦?!”
“我们……我们尝试联系了代表团,但对方以‘行程调整’为由,拒绝透露细节,也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挽留会谈。机场方面……他们没有进入英国航空管制离境程序,而是……而是直接通过龙国专机自身的通讯系统,联系了在北海附近巡逻的龙国海军舰艇编队,似乎获得了某种……特殊许可或护航承诺。我们……我们不敢强行阻拦……” 秘书的声音越来越低。
“完了……” 丘吉尔踉跄一步,扶住了桌角,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最后一丝侥幸。他所有的算计、挣扎、与国内既得利益者的艰难角力,在赵振这干净利落、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赵振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最后讨价还价或施展外交手腕的机会。二十四小时时限一到,结论不符预期,立刻拔腿走人。目标明确,意志坚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为什么不拖延一会儿?哪怕几个小时……” 丘吉尔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秘书,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力。
秘书低着头,不敢回答。拖延?在对方那种冷彻骨髓的决断和隐隐展现的、不容置疑的自主行动能力面前,任何拖延的小伎俩都显得苍白而愚蠢。
乔治六世国王也深深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一个或许能改变帝国命运的机会,就在本国统治阶层的短视、贪婪和虚伪中,眼睁睁地溜走了。而现在,这架即将冲上伦敦阴沉夜空的龙国专机,载走的不仅是一位来访的元首,更可能是大英帝国在绝境中最后的一线生机。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而柏林,正在雨幕的另一端等待着新的客人。世界的天平,随着这架飞机的转向,即将发生新的、难以预测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