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队一断,银子就到不了港。银子到不了港,大帆船就装不满。而且,比起港口和大船,骡队好打得多,也更隐蔽!
郑森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才是他要找的肉!
不是这一个破教堂,不是这两三处庄园,而是银路!
他转头看何文盛。
“记下。”
何文盛头也不抬。
“记着了。”
郑森又问:“多久一趟?”
翻译转过去。
贝尔纳多答:“不定。平时散着走。但每隔一段时日,会有一次集中的大队。那才是最值钱的。”
“下一次呢?”
贝尔纳多咽了口唾沫。
“应该……就在月后。”
周哨总听到这,已经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月后就有大队?那不就是送上门的银山!”
施琅却比他冷静得多。
“先别急。月后到哪一日,走哪条道,护卫多少,还一概不知。”
“是。”郑森点头,“所以这不是让你现在去抢。”
他低头看着贝尔纳多。
“你继续说。这条支路,经过哪里,谁管,谁收,谁护。”
贝尔纳多这会儿已经没了最开始那股硬劲。
人一旦开了口,就很难再彻底关上。尤其是这种账房出身的人,讲起流程来,会比将军还清楚!
他一边说,翻译一边转,何文盛一边记。
庄园税、教会税、路税、转运屋、南边更大的港镇,还有那条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要一动却能把西班牙地方势力心肝都扯出来的银骡队!
郑森站在旁边,听得很稳。
没有急着插话,也没有多余表情。
可他心里已经在转。
新金山前埠原本只是一个钉子,钉在海边。如今这颗钉子,顺着教会、庄园、税银和骡道,已经看见更深处了!
等贝尔纳多说得口干舌燥,郑森才摆了摆手。
“够了。”
翻译转过去。
贝尔纳多抬头,眼里带着几分哀求。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说完了还是死。
郑森却没立刻答话,而是看向施琅和何文盛。
“你们怎么看?”
施琅抱着胳膊,先开口。
“这人说的,大半是真的。假的地方也有,但不在大处。他这种账房,最擅长在数目上藏一点,在路线和人头上瞒一点,可大势瞒不了。”
何文盛也点头。
“学生也是这个意思。说月后有大队,不像胡编,因为这种话最好查,一查就露。但具体日子、路线,未必肯全吐。”
郑森嗯了一声。
“那就留着他慢慢吐。”
说完,他又看向贝尔纳多。
“告诉他,今晚,他值回一条命了。”
翻译赶紧转述。
贝尔纳多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肩膀一下塌了。
人只要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就会接着想活。只要还想活,后头就还能问!
郑森摆了摆手。
“给他口热水。别让他死,也别让他睡太安稳。”
“是!”
周哨总问:“那护卫和书办呢?”
“先押着。别打死。有用的不是只有一个人。”
“明白。”
人被拖下去后,仓边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可每个人心里都不平静!
尤其何文盛,捧着那簿册,手都在发热。他抬头看郑森,声音压着兴奋。
“大公子。”
“嗯。”
“咱们这趟来,不只是站了个埠。咱们碰到的,是他们的银路!”
郑森抬眼看向门外。
海边火盆还亮着,远处栈桥边,也有兵在巡。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
“码头,是手。”
“骡队,才是脖子!”
施琅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
“掐住脖子,船自然就瘫了!”
周哨总听得浑身都痒了。
“都督,要不明天就顺着这账房说的路摸过去?”
“不急。”
郑森一句话把他按住。
“先把今天问出来的,做成图。再把护卫和书办分开问一轮,对口供。这条路既然值钱,那就不可能只有一层人盯着。”
“想咬肉,先把牙磨利!”
周哨总只得应下。
何文盛已经铺开纸,开始把教堂、庄园、转运屋、南边港镇和骡队支线一点点往上画。
他越画,越觉得这块地方不再是一块荒岸。
它开始有筋,有骨,有血!
而他们,已经摸到了一根血管!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仓边的灯还没熄。
郑森站在图边,看着那条被何文盛用墨笔轻轻勾出来的支线,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新金山前埠,这才算开始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