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走常路送账的人,不会一被追就想着先烧信。
郑森接过皮囊,没急着解,而是先看地上那人:“活口有没有受重伤?”
“没有。”赵海道,“脸上是摔的,手脚都好。”
“很好。”
郑森这才低头,慢慢解开皮囊。里头先掏出一卷细绳捆着的纸,蜡封还在。然后是一块木牌,像是通行凭信。再往下,还有几枚散碎银币和一支短柄匕首。
施琅看着那木牌,冷笑一声:“庄园和教会还挺讲究,送个信,还给信使备路引。”
何文盛已经忍不住凑近:“大公子,先看封口。”
郑森把那纸卷放在桌上,手指在蜡封上一抹。上头压着个很浅的印,不是昨日教会账房那种小印,而是更规整些,边上还有半圈残缺纹路。
何文盛眯眼看了半天,低声道:“像是地方驻点的印,不只是教堂。”
“嗯。”郑森把纸卷推过去,“你来拆。”
何文盛一愣:“学生?”
“你字认得快。”
“是。”
何文盛拱了下手,拿过小刀,小心挑开蜡封。封一开,里头是两张纸,一张短,一张长。
短的是外头附带的快语,多半给驿站和沿路看的人确认身份。长的,才是正信。
何文盛先扫了短纸一眼,立马说道:“这人确实是往南边去的。上头写的是:教会急信,涉海防异变,请沿路庄点放行,不得耽搁。”
施琅笑了:“海防异变。看来西班牙人自己都知道,咱们不是来蹭一口饭的!”
郑森道:“看长信。”
何文盛压下心思,摊开长信,一行行往下看。他看得很快,越看,神色越沉。
周哨总急得抓耳挠腮:“写什么了?先生你倒是说啊!”
何文盛抬起头,吸了口气:“大公子,这信是写给南边一个港镇军官的,里头说了三件事。”
“讲。”
“第一,海边出现三艘来自东方的大船,火力强,已夺小码头与粮仓。第二,地方庄园护卫与教堂召集民兵试探失利,对方火器整齐,人数不详,不可轻敌。第三,请求港镇抽调兵力、火枪和骑兵北上,并请速报更上一级。”
这三句说完,仓里安静了一瞬。
这信,把眼下局面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在这边刚扎下一颗钉子,西班牙那边,也已经决定往上报,往外叫援。
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何文盛还没停。
“大公子,还有。”
“说。”
“信里提到了两个地名。一个是南边港镇,另一个,是阿卡普尔科方向的总管处。”
这下连施琅的眼神都冷了几分。
阿卡普尔科!
这个名字太要紧了!
那是西班牙人在新西班牙太平洋线上最重要的港之一,也是马尼拉大帆船那条线的命根子。
郑森眸子微微一眯:“继续往下念。”
何文盛照信意复述:“为防异教海寇再夺沿岸小埠,请速令诸处庄点、教堂与转运屋核查粮盐与税银,不得滞留沿线。并请查问本月及下月过路税银、骡运货税,勿使为贼所乘。”
最后这句一出,周哨总直接一拳砸在木箱上:“好!还真让咱们撞上命门了!”
施琅没笑,反而低声道:“不是撞上,是他们自己把命门写出来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郑森:“这封信,比昨晚抓那账房还值钱。”
郑森点头:“嗯。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口供,这是他们自己写给自己人的实话。”
何文盛继续低头翻看:“信里还提了几句兵力,说南边港镇约有常备火枪手三十余,另能抽庄园骑手和教民民兵若干。”
周哨总一听,先是一喜,随即又皱眉:“三十几个火枪手,不算多吧?”
施琅冷冷道:“不算多?这只是一个港镇,而且是眼下能立刻抽出来的。再往南,再往阿卡普尔科去,兵只会更多!”
周哨总立马闭嘴。
这就是老将和敢打的区别。
敢打的人看见的是“这也不多”。
老将看见的是“这只是第一层”。
郑森接过信,自己又看了两眼。他虽不精西班牙文,但对照前头俘虏翻译过来的词,很多地名和意思已经能抓个大概。
最关键的,确实不是“来援兵了”。
而是西班牙地方体系已经开始自己盘点粮、银、税、路!
这说明他们最怕的,不只是海边这个前埠,而是怕大明沿着这颗钉子,往他们的白银和税线上继续钻。
也就是说,他们自己,已经替大明把最该打的地方圈出来了!
郑森把信放回桌上:“把那送信的带上来。”
很快,地上那红衣信使被拖到桌前,口中的布也被扯了下来。这人一张嘴就喘,满脸都是汗,但眼里的狠劲还在,显然不是一般跑腿的。
翻译上前,把信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东西,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那人一看信封已开,脸当场就白了,可嘴还是硬,开口就是一串怒骂。
翻译皱着眉听完,低声道:“他说你们活不了多久,南边的兵很快就到,你们这些东方海盗会被挂在教堂门口。”
周哨总都乐了:“这帮红毛鬼,嘴还挺硬。”
郑森没生气,也懒得跟这种人斗嘴,只问了一句:“告诉他,这封信,本来该送到哪。”
翻译转过去,那信使不答。
郑森又问:“南边那个港镇,离这里几日马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