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云东县青阳河边丁店街。
这片建於九十年代的住宅区早已不復当年的光鲜,墙体斑驳,街道狭窄,但胜在位置僻静。
居住的多是云东县里几十年的老百姓,邻里相熟,治安尚可。
大多数窗户的灯光早已熄灭,只有零星几扇还透著亮,
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空气中瀰漫著夜晚特有的清冽寒意,偶有枯叶被寒风捲起,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
方信所住的宅院,客厅的灯光还亮著,方信独自坐在沙发上,
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件,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纸面上。
他刚和陈国强通过一次电话。
陈国强在广南省丽云市东和县顺安镇那边的摸排有了突破性进展,
通过他那位“地头蛇”兄弟的关係,他们锁定了一个外號“老默”的、与当地一些灰色產业有牵连的中间人。
据“老默”酒后吐露,大概半个月前,確实有一伙外地人,带著一个“上面交代要看好”的、左脸有痣、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来到顺安,
在镇子边缘一处废弃的养殖场落脚。
那伙人看管得很严,但就在几天前,陈国强抵达前夜,那伙人和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全部消失,去向不明,现场只留下一些匆忙撤离的痕跡。
陈国强判断,那个中年男人很可能就是张明!
对手显然提前收到了风声,將人转移了!
线索再次中断,但至少確认了张明曾在此地出现,
且对方反应如此迅速,恰恰说明张明的重要性。
陈国强决定继续追查转移的线索,但坦言难度极大,需要时间。
方信放下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冯玉刚那边,在外部威胁和內心恐惧的双重作用下,暂时陷入了僵局,
关於丁茂全的直接指证难以取得突破。
张明这条最关键的线,眼看有了眉目,却又断了。
而赵骏那边,虽然失去了冯玉刚这个重要依仗,陷入困境,但困兽犹斗,
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丁茂全更是在暗中观察,隨时可能给予更致命的反扑。
多条战线,看似都取得了一些进展,却又都卡在了关键节点,推进艰难。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父亲的冤屈,孙志芳的惨死,冯玉刚的墮落,赵骏的囂张,丁茂全的阴险……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退缩的责任感和燃烧的斗志。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越要坚持。
忽然,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明显不同於夜风声或猫狗动静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大门外停住,似乎有些犹豫,
然后,又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开始靠近大门,
一步一步,很轻。
方信眉头微皱。
不是邻居,邻居的脚步声他熟悉。
这个时间,会是谁
方信瞬间警觉起来,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悄无声息的站起身,走到门后,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映出一个戴著帽子和口罩、將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身形纤细,是个女人。
她站在他家门口,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恐惧和压力。
方信皱眉。
他不记得认识这样打扮的女人。
是信访群眾
不对,哪有深更半夜、如此鬼祟上门的信访群眾
是陷阱
是赵骏或者丁茂全派来的人
想栽赃还是別的什么
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著猫眼外的女人。
那女人在门口站了足有半分多钟,仿佛在进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终於,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手,颤抖著,轻轻敲了敲门。
声音很轻,三下,间隔很长,透著心虚和惶恐。
方信依旧没有回应。
女人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似乎有些焦急,又有些绝望。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確定街上没有別人,
然后,做了一个让方信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慢慢拉下了遮住口鼻的口罩,又稍稍掀起了帽檐。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光线也昏暗,
但那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艷丽轮廓的脸,
方信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夏菲!
怎么会是她
方信心中猛的一沉。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还是在这种时候
赵骏派她来的
美人计
还是苦肉计
无数个念头在方信脑中飞速闪过。
但他没有动,依旧保持著沉默,想看看夏菲到底要做什么。
夏菲见屋內依旧毫无反应,脸上的绝望之色更浓,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背靠著冰冷的大门,身体顺著门板缓缓下滑,
最后蹲坐在了地上,將脸埋在膝盖里,
压抑的、低低的抽泣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方信……方信……我知道你在里面……求求你……开开门……救救我……”
夏菲带著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门內的方信听清。
方信眉头皱得更紧。
夏菲的状態,看起来不像是演戏。
那种发自內心的恐惧和崩溃,很难偽装。
而且,如果真是赵骏派她来设陷阱,直接敲门或者弄出更大动静,岂不更好
何必如此鬼祟、如此低声下气
难道,她真的是走投无路,来寻求庇护,
或者说……举报
他想起了贾慧月傍晚时来电话提到过,夏菲似乎想要“谈一谈”,但当时並未跟方信说的很详细。
难道夏菲真的是来“投诚”的
风险与机遇並存。
开门,可能落入陷阱,
不开门,可能错过重要的线索和突破口。
尤其是夏菲作为赵骏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很可能掌握著赵骏,甚至赵骏背后之人最核心的秘密。
仅仅犹豫了几秒钟,方信做出了决断。
他悄然退后几步,拿出手机,给陆建明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速来我家,隱蔽观察,如有异常,立刻联繫赵书记並报警。”
然后,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
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隔著门,用平静的语气问道:“谁”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夏菲似乎嚇了一跳,慌忙从地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