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裴泽鈺便醒了。
身侧人还沉睡著,呼吸绵长,脸颊贴著他臂弯,很是恬静。
他嬤嬤看了片刻,终究不忍打扰,轻手轻脚起身,披衣下榻。
推门出去,秋晨的凉意袭来。
院中薄雾未散,草木上凝结露珠,於熹微晨光里莹莹。
织云庄还未完全甦醒,远处厨房传来隱约的动静,该是庄户们在准备早膳。
裴泽鈺信步走著。
这庄子他来过多次,却从未仔细看过。
从前只当是公府眾多產业中的一处,来了便直奔柳闻鶯所在,与她说说话,至多逗留一日便走。
可现在,他忽然想好好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她每日走过的路,看过的景,打理过的田亩。
一切都井井有条,透著生机。
裴泽鈺走到庄院尽头。
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已黄了大半。
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叶子。
树下立著个人,青衫素净,背对著他,正仰头看树。
是薛璧。
裴泽鈺脚步一顿,本想转身离开,薛璧却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晨雾未散,两人之间隔著薄薄水汽。
薛璧看见他微怔,隨即拱手作揖:“裴二爷晨安。”
姿態从容,不卑不亢。
裴泽鈺打量他几息才走过去,在薛璧身侧停下。
风过,又落下几片黄叶。
“薛夫子起得早。”裴泽鈺开口,语气平淡。
“习惯了,晨起读书,神思清明。”薛璧答得简略。
裴泽鈺侧目看他。
晨光里,薛璧侧脸清俊,眉眼间有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肩平背直,又透著股说不出的风骨。
不像寻常乡野夫子。
“薛先生是潭溪村人”
“是。”
“当真”裴泽鈺反问。
“当真。”
“那薛夫子可知十五年前,京城有位薛太师,曾任太子太师,门生故旧遍天下。”
薛璧神色未变,袖中手微微收紧。
裴泽鈺继续道:“那位薛太师,也算博学渊源,格古通今。”
晨风乍起,吹得老槐树枝叶哗啦作响。
黄叶打著旋落下,擦过两人肩头。
薛璧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裴二爷想说什么”
裴泽鈺转身,正对著他,眸光深邃。
“我只是好奇,薛夫子与那位薛太师,是何关係”
薛璧眼睫颤了颤,“你认错了,我只是一个乡野夫子。”
“是吗”
裴泽鈺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青冥衔晓色,玉砚润诗心,笔落惊鸿起,风华冠古今。”
四句诗他念得极慢,像是有意敲打。
裴泽鈺负手,游刃有余。
“当年诗会,薛太师之子年仅七岁,便以此夺魁,京城四大世家,薛家诗书传世,就连后辈都青出於蓝,一鸣惊人。”
薛璧呼吸渐乱,垂眼凝著石缝里的钻出的几根枯草。
“可惜,薛家捲入一桩大案,满门抄斩,当年的薛家小公子便如流星划过,剎那璀璨而已。”
薛璧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裴二爷好记性,十多年前的旧事,还能记得这般清楚。”
“毕竟我可是与那薛家小公子一同齐名,被誉为京城双殊。”
薛璧哑声承认:“是我,过去早已物是人非,裴二爷旧事重提,难不成是想羞辱於我”
当年薛家惨案,他铭记於心,多年来忍辱负重。
如今被人当面揭开伤疤,那份屈辱与痛苦,难以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