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鸣点头笑道:“咱们和鞑子斗力了这么久,就用一场斗智来结束这一段厮杀吧”
二人说话各自暗藏玄机,让生性愚鲁的万都统好生莫名其妙。
汉水北岸是蒙古军部署相对薄弱的地方,大军都在南岸对付襄阳守军,整个北岸只有二万余人的兵力负责围困樊城。但即便是如此,二万人部署在小小的县城周围,帐幕也密如天上繁星。在汉水边的一座规模稍大的敖包前,站着几位身份不凡的蒙古高级指挥官。
军前行中书省事、行军都元帅杨惟中,军前行中书省事、元帅粘合重山,都元帅夹谷留启,万户抄思、万户忽都虎、万户史天泽,除了领兵在外的亲王口温不花和万户刘嶷之外,这里几乎就是整个南征大军的核心指挥层了。昨日宋军使用前所未见的新式兵器袭击大营,对蒙古军造成的损伤简直连用微不足道来形容都觉得夸张。几座干草堆,几座营帐,一两只小船,对于任何一个千户来说都可以当做是毫毛之失,更不用说庞大的蒙古军团了。以至于早些时候严实拍着胸口对部下吼道:“就照今天的效果,郑云鸣想消灭我严实这一万人,叫他造出一百万支会拖着烟柱的家伙出来”
但在这背后,蒙古承受的是纸面上完全看不出来的损失。
蒙古包的布帘啪的一声挑开,一个女奴端着脸盆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忽都虎趁机往里看了一眼,屏风将蒙古包的另外一半挡了个严实,屏风的外面,是焦急的国王塔思和蒙古军的悍将张柔二人。
张柔一脸煞气的站在塔思身后,对于躺在里面的合罕的这位王子,他并没有塔思那样的友情,他所担心的,是在战斗力依旧还旺盛的时候,却不得不放弃襄阳城。这一路南下,打的磕磕绊绊,城池没有攻下几座,在乡间的抄掠所得也很少,还时不时的突然被宋军在各种地方小小的挫败一把,在前方戮战的时候,宋军又派遣奇袭队潜入北方大肆破坏,想要渡江洗劫,船只又被南朝水军毁了个七七八八。如今进不能进,退恐人笑,如果带着曲出的尸体回去,万一惹的合罕勃然大怒,当场说不定自己的性命都有危险。
第六十七回 人将碧草新晴去2
前日,箭筒士来报,西路征讨军已经突破蜀口,在川西平原上大肆洗劫,劫掠的财物几乎相当于燕京三路的总和。他心中更是焦急,只盼着塔思能一肩扛起指挥的全责,拒不撤退,将襄阳攻下来,活捉郑云鸣,也好稍微抵消一下让总指挥官病逝的罪责。
屏风后面一名带着白色缠头的畏兀儿医官满头大汗,神色惶恐的走了出来,低声说道:“真主要带走这位王子了,请两位将军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塔思一惊,伸手推开那医官,三步并着两步冲了进去。
帐幕里站满了手持各种器具的惊慌失措的女奴和医官,软榻上的曲出已经瘦脱了人形,颧骨突出,双目紧闭,就像是大漠里快要毙命的骆驼一般。
塔思走上前去,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呼唤道:“安达安达”
二人幼时在鄂嫩河畔也曾经学着大人结拜安达,想起幼年时一群蒙古亲贵幼童骑马射兔的快乐时光,塔思禁不住心中发酸。
曲出听了有人呼唤,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睁开了眼睛,问道:“郑云鸣捉住了没有”
“安达请放心,有我在一日,一定将这头狡猾的狐狸捉回来给你。”塔思温颜宽慰道:“我们在南边待得时间太长了,我们一起回到草原去吧。在那里你的病很快会好起来,我们又能在一起喝酒打猎了。”
曲出呆滞无神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点光彩,他喃喃的说道:“那青青的牧草,那无边的旷野,那么多的牛羊,那么好的骏马,那么美丽的姑娘,塔思,你看,父汗来迎接我们了”
他胡言乱语着,声音渐渐的低了下来,塔思知道那是生命里最后的一点余晖照耀的时候出现的幻觉,他紧紧的握住曲出渐渐消失温暖的右手,低声吟唱起来。
“青天给予了他的筋骨哟,地母给予了他的血肉,腾格里给他取了姓名,香甜的马奶酒给予他力量,小孩子一点点的长大,夏日的草丛遮掩不了他的身形,骑上矫健的青马,挽上最硬的羊角弓,为了大汗东征西讨,没有时间停下来歇息,一年又过了一年,十年又过了十年,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美丽的草原,什么时候才能安静的徜徉”
他悲伤的歌声回荡在敖包里,女奴和畏兀儿医官们都落下了眼泪,曲出的手越来越冷,嘴里喃喃念着“狐狸、狐狸”终于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张柔听见屏风后塔思的歌声停了下来,慌忙赶了进来。看见榻上的情形,心中暗自叫了一声苦。
塔思站起身来,对从人们厉声说道:“帐幕里的事情绝对不许透露半个字出去,不然你们全都活不了命各自下去休息吧,等处理完了大王的事情,我会有黄金黄金赏赐给你们。”
仆人和医官们又是窃喜,又是害怕,纷纷低头退出了帐幕,他们刚一出敖包,就被亲卫的怯薛军押着,转到了另外一处穹庐中。
帐幕中只剩下塔思和张柔二人的时候,塔思方才背着双手沉声说道:“刚才帐幕里的人,一个也不能留下。”
张柔果断的应了一声是。
“还有摆渡大王过江的汉人船夫,给大王诊治的畏兀儿大夫,服侍大王的蔑儿乞女奴,都在你的掌握中吗”
“全都派兵把他们看管起来了。”张柔简短的回答道。
“这些人也都要处理掉,万万不能让思南思人知道曲出死掉的消息。”塔思叹了一口气,说道:“将帐外的几个人都叫进来吧,是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帐幕外的几名高级将领走进帐内,看见了软榻上冰冷的曲出的尸体,帐幕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几个人心中各有盘算,谁也不肯贸然开口。
最后开口的只有塔思,他低声说道:“如今总帅已经病亡,思南思人的襄阳城又是久攻不下,野外抄掠的粮食很快就会吃光,南边不能再呆下去,明日拔营北归如何”
张柔站上前去开口道:“今日曲出大王病死,襄阳又不得,又没有丰富的虏获,不要说底下的士卒抱怨连连,到和林之后如何面对大汗不如激励士卒,再奋战十日,将襄阳打破,带着襄阳的财物和郑云鸣一起面见大汗,或许可以受到大汗的宽恕。”
塔思环视了一下众人,忽都虎和抄思都面露不满之色,刘嶷和史天泽却是跃跃欲试,夹谷留启和严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