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妍看到了院长拿来的相册。
那是整个院里那时候唯一的一张大合照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们都有点颓靡,项易霖和许岚坐在最角的角落,看着尤其有些幽颓。
项易霖那个时候和刚进许家时长相差别不大。
黑发刘海顺趴趴,穿着一件松垮不合身的t恤,坐在最角落,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而旁边的许岚头发凌乱毛躁,短短的自来卷,整个人贴在项易霖的身后,缩着,躲着,好像在惧怕什么。
许妍问:“这些孩子为什么都这样一副表情?”
院长沉默了很久。
提及了一件她不愿意想起的事。她最不该做的,就是心疼她那有点瞎眼的侄子没工作,让他来孤儿院帮自己的忙。
等院长发现不对的时候,险些晚了。
那个侄子为了赚钱,让一些孩子出去去大街上装残疾乞讨。
晚上,去到各个房间“猥亵”。
项易霖一开始能护着很多个。
然后被打得很惨。
到后来,他护不住了,就只能护得住自己和许岚。许岚吓得一直在抽泣,他紧紧捂着许岚的嘴,在衣橱透光的缝隙外紧张看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呼吸急促且压抑,整日整夜都不敢合眼。
后来,那个人又不满足,像项易霖这样大一点的,又让去学着偷钱。
项易霖被逼着偷过三次,有次被抓住,被对方拿烟头烫了手,半条手臂都被烫伤,院长才终于发现了这一切。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社会层面的各方面好心人都来帮助。
她的侄子也进了监狱。
有些好心人看孩子们精神状态不好,要带他们去看心理医生。
看过心理医生的,都走了,没再回来。
其实是被好心人领养走了,但不知道孤儿院里怎么传的,说是得了病的就得被送走,回不来了——有病的孩子是没人愿意要的,是没人会喜欢的。
然后,就没有人再愿意去看病了。
项易霖看上去最严重,但偏偏每次问起他,都是一句:“我没病。”
院长本来还在担心这孩子以后怎么办,但没隔多久,他的学习突飞猛进,成了学校里的年级第一,还因为努力被许氏看中带走,成了孤儿院这些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许妍静静看着这张照片。
难怪。
前些年,项易霖突然一反常态的招收了一个有案底的人当保安。
但没过多久,那个保安就因为见义勇为,成了残疾人。
她有疑虑,所以来查。
来查这些不为别的,只为自己。
此刻,一些积在她心底很久、很久的谜团,终于浮出了水面。
项易霖蛰伏在许家这么多年的原因原来不为钱,不为权,为仇。
是因为他的父母,所以和许岚一同密谋了这样一场计划。
项氏夫妻无辜,许氏夫妇有罪。
冤冤相报。
那她呢?
她夹在其间,算什么,算一枚被项易霖和许岚利用着进入到许家的一枚棋子?算是真假千金发现后被丢弃掉的假东西?
她这些年遭受的这些究竟算什么。
许妍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她的一生,就这么被迫卷入这些纷争,被别人的恩怨仇恨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什么都不知道,被彻底牵扯进了这么多年。
许妍那天在那里呆了很久,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收到了斯越的微聊消息。
【阿姨,积木拼好了,阿姨想来看吗?】
许妍安静片刻,回复了,【好,斯越。】
到了别墅,管家老爷子看见她,有点担忧,大概是想问项易霖的情况,但犹犹豫豫几次也没好意思开口。
斯越还是那样可爱,小脸微红,甚至有勇气主动牵着许妍的手带她去卧室,
“阿姨帮我看看,积木放在哪个位置合适吧……”
这是许妍第一次进斯越的房间。
有些灰色调的卧室,不像是儿童房,但书桌旁还有书柜里又的的确确放着小学的书本,书柜>书桌上,笔筒里还放着一个不太符合他性格的粉色发卡。
台灯上,还立着一个许妍曾经买给他的小王子。
这是,斯越成长的地方……
许妍微微垂眼,盯着桌面已经被搭好的积木,弯唇笑了笑,温声道,“好漂亮,斯越。”
斯越眼睛格外明亮,人也比之前活泼了好多:“我去外面拿防尘罩!”
斯越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还能听到他小腿倒腾着喊管家。
“爷爷,我的盒子在哪里!”
跑得很快,生怕屋里的人久等了一样。
“斯越,跑慢一点。”
“好——”
许妍回身嘱咐了一句,听到回应后,才继续看着将积木放到哪里合适。
窗台的位置可以。
她垫脚放上去的时候,手不小心拨到了那个小王子,咕噜噜滚了下去。
许妍蹲下去捡,却意外看到床底下挤满了箱子。箱子里堆满了杂物。
……好多。
和上面的极简风有些截然不同。
因为太暗,东西又凌乱,其实许妍是没看清什么的,只是借着光线拿出那个小王子泥塑,顺便带出了一个本子的边角。
床下怎么会有本子?
她顺便给斯越捡了起来。
发现这本子是个残破的。
又或者说,好像是被撕碎了之后重新粘起来的。
许妍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斯越的私人物品,所以才会要藏在地下,而不是掉在底下的。她正试图放回去,楼下斯越的声音越来越近。
“阿姨,没有小盒子了,大盒子可不可以呀……”
“可以。”
许妍温声回着,那个本就破碎的日记本又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而且,掉下了两片下来。
许妍一顿。
她将那两张封面的碎片捡起,正要重新粘回去,也是因为如此,看到了第一页里面的一角内容。
微微愣住。
斯越抱着盒子,一步迈两个台阶这样嘿咻嘿咻地往台阶上上。
终于,跑到了自己屋子的门口。
“阿姨,我回来啦!”
许妍笑着,“积木也帮你放好了。”
-
夜里,回到家。
许妍将那本有些碎掉的笔记放在桌上,打开了夜灯。
这个笔记她知道是谁粘的。
只有项易霖,才会用这种方式。
——把碎掉的纸片全都拼在一起,然后扯很多张胶带一条条粘起来,其实很丑。
许妍说过很多次很丑。
但项易霖还是要这么粘。
他不去看病,不吃药,甚至把药倒掉,她生气,就撕照片。
因为项易霖总是平淡无波的,对什么事都不会表现出喜欢和讨厌,甚至对她也不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