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坊子,最大的一家也就二十来个匠人,比不了世家那些动輒上百人的大作坊。但手艺是军中带出来的,打过军械的人,铁器品质没得说。”
李閒凑到那张麻纸跟前,仔细看去。
凤翔孙铁匠铺,存铁釜铁鑊约一百件。
陇州赵家坊,存约三百件。
岐州张记,存约两百件。
另有零散三四家,加起来约五百件。
“这些坊子,不在世家控制体系里”
“在,也不在。”马周的语气很篤定,“说『在』,是因为崔家和王家的商號常年压价收他们的铁器,每件铁釜收购价六十到七十文,转手在西市卖一百文以上。”
“说『不在』,是因为这些坊子都是老兵自己攒的本钱,自己开的炉子,世家看不上这种小作坊,也从没想过要收归己有。他们的货,世家要,但不是非他们不可。世家自己有铁坊,这些老兵只是给世家做垫脚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存库”
“世家压价太狠,老兵们不肯卖,寧可放著等行情。铁器不怕放,库里都积了两三年了。”马周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平。
“常將军让我写信去问,回话最快的几家,库存加起来过了一千五。这是回了信的几家。还有两三家在更远的地方,没来得及回话,但常將军说,按往年的底子估,少说也有三五百件。所以满打满算,不下两千。”
两千件是库存上限。但有些积压太久,生了锈,有些坊子偏远,十天之內未必运得出来。
李閒保守地在算筹上拨了个折扣,按六成算,能稳稳到手的大约一千二百件。
加上將作监的三百件,小商户的四百来件,拢共將近两千件。互市首批需要一千五百件。
这些铁器,加上茶砖、皮毛、木器那些杂项,互市开张那天,虽然撑不满货架,但至少不会让人笑话。
等第一批货卖出去,钱回了笼,后续的供货自然跟上来。世家再想卡脖子,可就晚了。
“马兄,你怎么知道这些坊子的”李閒压住心头的兴奋,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马周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常將军府上的家信,我替他整理过。老弟兄们逢年过节总会来信问候,顺带诉诉苦。被世家压价的事,信里提过不止一次。”
李閒没有追问马周替常何整理私信是否合適。
常何这个人,李閒琢磨过。当年玄武门的老人,最懂的就是两个字,分寸。
帮你可以,出货可以,但字据上不落他的名,帐本上不过他的手。將来互市大成,他常何笑一笑,不居功;万一互市砸了,他常何摇摇头,不知情。
这是武將的活法,做事,不担事。
“两千件铁器,散在四个州。关键是,怎么运到长安”
凤翔到长安,官道快马一天半。牛车拉铁器,少说得四天。陇州更远,五到六天。岐州居中,三天出头。四个州同时发货,就算一切顺利,路上不出岔子,也得在十天內全部到齐才来得及验货入库。
还有运费。僱车雇骡,按时下的脚价,四个州的铁器运到长安,少说得花八十到一百贯。
互市监的帐上拢共就拨了那点启动经费,刨去杂支所剩无几。
马周看著李閒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运输的事,我有个想法,但说不说得通,得你自己掂量。”马周拿起算筹,在桌上排了一排,“驾部那边的驛马系统,你想过没有”
李閒愣了一下,隨即摇头。
“驛传是军国急递专用,挪作商用是死罪。二十年前有个刺史借驛马运私盐,全家流放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