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却难掩其雍容华贵的气度。
她的左手边坐著一个年幼的孩童,正拿著一块糕点啃得满脸是渣,看那稚嫩的年龄,想来这便是李治了。
而在皇后的右手边,坐著一位少女。
少女穿著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髮髻梳得精巧,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兰花簪。面容清秀绝伦,眉目之间跟长孙皇后有著七分相似的温婉底子,但那双眼睛里,
正是那日惊鸿一瞥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李閒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便迅速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今日近看,这位公主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但跟她母亲那种温润內敛、深藏不露的城府不同,这位小公主的眼睛里带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好奇劲儿。
打李閒跨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直黏在李閒身上,上下打量。
打量得毫不遮掩,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李閒强忍心中不解,装作没看见。
按大唐的规矩,他是外臣,本不该被召进皇后的寢殿区域。但口諭已下,皇权自是大过所谓的规矩。
“李卿不必拘礼。”长孙皇后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而亲切,听不出一丝架子,“今日只是家常便饭,宫里的庖人依了你那吃食的方子,確实比往日的好。本宫听闻李卿近日为了筹备互市之事,日夜操劳,甚是辛苦,特备薄酒一杯,聊表皇家慰劳之意。”
李閒谢了恩,这才在宫女的指引下,在席位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案上的酒是一种西域进贡的果酒,色泽琥珀,散发著甜香。菜餚確实做得精细到了极点,正是李閒此前为了抱大腿而献过的炒菜方子。
御膳房的那些大厨们手艺本就登峰造极,得了这新工艺后,稍加琢磨,做出来的菜色更是出彩,色香味俱全。
李閒拿起银筷,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但他却食不知味。
他脑子里正疯狂琢磨皇后这番话的深意——提到互市,说明立政殿对他在外头被世家卡脖子的窘境一清二楚。
这顿饭,难道是皇后要给他撑腰
就在他心思百转千回之际,对面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丽质说,將作监的新犁做得很好”长孙皇后端著茶碗,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李閒立刻放下筷子,微微躬身答道,“回殿下,新犁尚有不足之处,目前还在改进之中,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讚。”
“阿娘,不是很好,是非常好!”李丽质放下手里的果子,接过话头。
“儿在御苑见了样品,仔细看过了。那个犁辕的弯曲弧度確实精妙,能將畜力往下压……”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李閒,“李閒,那曲辕犁,犁箭的角度,到底是怎么定下来的”
李閒抬眼,正对上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眼神让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一只猞猁,敏锐、机警,且极具穿透力。
李丽质两只手比划著名,一脸认真,“御苑里那架样犁我反覆看过了。犁箭插入犁床的角度如果再大五分,入土会更深,但牛拉起来费力。是不是为了兼顾深浅和畜力,故意折中的”
李閒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皇后一眼。
长孙皇后正低头喝汤,一副“你们年轻人聊,本宫不管”的纵容姿態。
旁边的女官琼枝则低著头,似乎对公主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早已见怪不怪。
“回公主殿下。”李閒斟酌了一下措辞,“犁箭的角度確实是折中。关中的土质偏硬,入土太深翻不动,太浅又破不了板结层。庞大匠……就是將作监的老匠人,试了十几种角度,最后定在此数。”
“我算过。”长乐公主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食案上。白瓷碟子被推到一边,差点掉下去,旁边的女官琼枝眼疾手快接住了。
纸上画著曲辕犁的侧面图。
不是隨手涂鸦,是正经的工笔白描,线条匀净,比例精准。犁辕的弧度、犁盘的位置、犁箭与犁床的夹角,全標了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