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手,高。
李閒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后院,条陈里那句“州县巡官不受本州节制”,马周写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真要推行下去,等於在世家把持的州县里插进一根钉子,朝廷直派,不归本州管辖,不受本地豪族挟制,盯著你的隱户、匿田、影子商號,你拔不掉,也捂不住。
马周条陈里那二十多条,有几条是他俩在这间小院里反覆推演过的,清查影子商號的十二条路径,互市供货商资质交叉核查的框架,还有“以草料消耗倒查铁器流向”的损招。
这些东西被有心人拿在一起比对,不难嗅出互市监和常何府之间那条线。
李閒揉了揉眉心。
嗅出来就嗅出来吧。马周在门下省站住脚,比在常何府里窝著有用一万倍。
至於代价,以后再算。
崇仁坊,崔府。
崔善为把条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快,看框架。第二遍慢,品味道。
然后搁下。
管家在旁边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郎君一个字没吭。
茶凉透了。崔善为端起来啜了一口。
“长安城里又多了一条不好打的狗。”
管家没听懂,没敢追问。
崔善为闭上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几案。
条陈里的路子太野了。
就如那所谓“影子商號”,不从正面来,从侧面抄底。
崔家明面上的田產、商铺、庄子,全在官府册子上,查了也白查,经营了多少代,早洗得乾乾净净。
可影子商號不一样。
那些以族中旁支、远亲、门生甚至家奴的名字开设的铺子、钱庄、矿坊,是崔家真正的钱袋子。分散在几十个州县,户籍、税籍上查不出跟崔家的关联。
但帐目往来、铁料走向、矿源调拨,只要有人下功夫去追,总能追出蛛丝马跡。
叩击几案的手指停了。
崔善为睁开眼。
这个路子的味道,他认识。
那种把刀子藏在算盘珠子里的手法,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去查一查,马周在常何府这两年,都跟什么人来往过。”
管家退下了。
崔善为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放下。
马周是陛下的刀。这没什么好怕的。陛下的刀多了去了,魏徵是刀,萧瑀是刀,张行成也是刀。刀再快,也得有人递刀柄。
问题是,这把刀的刀柄,握在谁手里
……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长安的初夏燥热,槐花开了又落,落了一地碎白。
六部官署按部就班运转,互市监的货还在一批批往秦州发,门下省新来的马录事每天准时点卯,埋头翻公文,不串门,不应酬,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废话。
安静得不像个刚受了天大恩宠的新贵,倒像个寺庙里抄经的居士。
朝堂上也消停了一阵。该吵的吵完了,该闹的闹完了,崔善为那场宴席的余韵还掛在各家府邸的话题里,但没人再往深处扯。
直到长安落了场透雨。
午后的雨来得急,劈头盖脸往下浇,不到半个时辰,朱雀大街上的积水就漫过了脚踝。
明德门外泥水飞溅,一队人马没减速,蹄铁踏在湿石板上打出一溜火星,直直衝进城门。
金吾卫校尉手按刀柄,正要喝止。
前头那匹瘦骨嶙峋的青驄马上坐著个老头,紫袍下摆全糊了泥浆,头上的发巾歪了也没扶,花白的鬍子被雨水打得贴在下巴上。
校尉看清那张脸,手从刀柄上缩回来了。
不光缩回来了,还往旁边退了三步,“啪”地立正。
尚书左僕射宋国公,萧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