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笑道:“陛下的眼力,臣是心服口服。李閒这人,行事確实邪性,但邪得有准头,总能打在七寸上。就是……”他话锋一转,“这钱收得越快,动静越大,世家那边被逼急了要出的手,怕也快了。”
“让他们出!”李世民將茶盏重重搁在案角,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朕就怕他们一个个都学成了乌龟,憋著不动!”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慌乱,完全不似平日內侍们那种悄无声息的步態。
內侍总管王德皱著眉头快步进来,躬著腰,脸上带著几分惶急:“陛下,宋国公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怔了一下。
“萧瑀他不是还在北线巡查吗算日子,没这么快回来。”
“是,陛下。萧公他……”王德顿了顿。
“快传!”
殿门让人从外头推开了。
萧瑀进来,一身水汽,走一步落一道水印。
他在御案前三步外单膝跪下,没行全礼,动作里带著一股压了很久的东西。
“臣萧瑀,叩见陛下。”
声音哑的,不是病,是一路奔回来磨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霍然站了起来。
“萧卿,这是何故有话快起来说!”李世民脸上笑容尽敛,绕过御案快步走来,伸手去扶。
萧瑀却没有起身,反而从湿透的怀里掏出一份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奏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有罪!臣巡查不力,致使北线法度废弛,国贼横行,民怨沸腾!臣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甘露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殿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有再坚持去扶,而是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奏疏,递给一旁的王德展开。他自己则走回御案后,负手而立,目光如刀。
长孙无忌没有动,只是看著天子的下頜线一点一点地绷紧,便知道,那奏疏里写的东西,绝不简单。
“陛下,”萧瑀的声音在殿里传开,“臣此番奉旨巡查北线十三县,明面上是推曲辕犁、察春耕进度。臣走的每一县,百姓接犁,感念皇恩,跪地痛哭者,比比皆是!此情此景,臣亲眼所见,绝非虚报。”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了切齿的恨意。
“然而!臣前脚刚离开,涇阳、三原、醴泉三县,地方县令便公然纵容地方豪强,將陛下御赐之犁,以『代为保管』之名,尽数收缴!转而逼迫佃户继续租用他们那些破旧的直辕犁,租金,还凭空涨了两成!”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李世民手里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毫硃笔,竟被他生生捏断。
“不止於此。”萧瑀抬起头,眼白里都是红丝,“同官县匠人被杀一案,臣与李閒奉密令分头查访。李閒回京,臣后又暗中折返同官周边山中,有了发现。”
他一把扯开油布包的繫绳,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书。他將最上面那张单独抽了出来,双手呈上,由王德颤抖著铺在御案正中。
那是一张手绘的矿脉分布图。
画工粗糙,线条歪斜,但標註密密麻麻,每一个坑口旁边都用小字注了出矿量、运输路线和流向地。
李世民盯著那张图,一个字没说。
长孙无忌也俯身看去,目光落在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上。
殿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琉璃瓦,比萧瑀进来时,似乎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