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矿洞已空,孙正安不过一介白手套,杀了他,线索便断了。”长孙无忌的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冰,“那名突厥人证,如今半死不活,即便救活,孤证亦难定滔天大罪。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若无確凿铁证,冒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朝局动盪。”
萧瑀听完,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长孙无忌说得在理。
长孙无忌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继续道:“萧公带回的证据,分量极重,但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这恰恰证明了李閒那小子互市的『引蛇出洞』之计,是何等必要。”
互市。
李世民转过身来。
“互市一开,关中到陇右的铁器贸易量翻了三倍不止。那些人手里囤著大量私铸的铁器甚至铜器,要脱手,互市是最快、最安全的渠道。他们会忍不住的。”
萧瑀听完,拳头攥了又松。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这些国之巨蠹,继续逍遥法外吗臣在同官县,还带回了两具尸首,其中一人,正是將作监的匠人赵蒙生!”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得对。理智上知道。但心里那股东西压不住。
“臣走之前留了人守著他的坟。这次回来,把棺材一起带了。匠人为朝廷办差丟了命,不该埋在荒山野岭,受孤魂野鬼欺凌!”
“朕知道了。”李世民重新坐回御案后,神色莫测。
他看向萧瑀,语气中既有安抚,更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萧卿,你此番劳苦功高。这份奏疏,朕留下了。但从今日起,你查到的一切,都要暂时封存。北线之事,朕会下旨,斥责涇阳、三原等地地方官吏办事不力,罚俸三月,以安抚民心。至於私矿……就当没有这回事。”
萧瑀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要爭辩,却在看到皇帝那双深不见底、宛如寒潭的眼睛时,將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皇帝的怒火併未消散,而是沉入了更深处,正在酝酿一场足以掀翻一切的风暴。
“臣……遵旨。”他躬下身,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先回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裳。你这身泥水,看著碍眼。”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些,“棺材里的匠人,著大理寺仔细勘验,而后以国礼厚葬。证物移交百骑司,抄一份留中书省,原件,朕留下。”
萧瑀行礼,转身要走。
“萧瑀。”
他回头。
李世民看著他的靴子。那双靴子的皮面已经裂了口,露出里头的布衬,沾满黄泥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
“回去让人量个脚,明天朕让內府送双新靴子过去。”
萧瑀愣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躬身:“谢陛下。”
他出去了。殿门合上,雨声被隔在外面。
李世民转向长孙无忌,声音很轻,却带著金石之音。
“告诉李閒。”
“他的鱼饵,已经不够肥了。”
“朕,会亲自给他加上一道真正的主菜。”
……
殿外,雨水顺著汉白玉台阶奔流而下,匯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三辆板车还停在甘露殿的台阶
第一辆板车旁,一直守著棺材的陈宫看见萧瑀出来,摘下斗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旁边那口薄棺。
“萧哥,到家了。”
“睡个安稳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