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宫。
钟灵秀取出盒中的珍珠, 捻在指尖把玩。
很漂亮的珠光,像狄飞惊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强, 肯定有点儿讲究,只是藏得太好, 看不出具体名堂。
雷损……以前就是老头, 现在还是老头,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试探她、观察她、拉拢她。可惜,她自己都还没想好下一步的计划。
人生恰如小重山。
第一重, 见山是山,相信天命, 遵循天命, 唯唯而已。
第二重,见山不是山,渐渐不甘, 相信人定胜天, 改天换地。
第三重,见山还是山, 承认个人的力量有限, 谁都有做不到的事情。
第四重, 不再看山, 开始爬山,管他是小山坡还是珠穆朗玛峰, 上去再说。
只有登过山, 才能说山高。
目前来看, 她不擅长经营, 不懂得经商,也不会打仗,赚钱的差等生,造反的落榜人,但既然在武学之道还算有点天赋,论对个人的影响上不封顶,针对赵佶收益最大。
但江湖帮派也不能完全不管。
仅一个金风细雨楼就有数万名成员,就算大部分人武功稀烂,那也是懂拳脚的壮丁,倘若加上家属、后勤、投效的各色帮派,轻轻松松拉出一支七八万人的队伍。六分半堂只多不少,再加上什么四分半坛、霹雳门、唐门、七帮八会啥玩意儿,江湖能动员的力量少说二十万。
这和隋末群雄割据有什么区别差不多的人数,只不过一边已经掀翻桌子,自立为王,一边自诩江湖帮派,名义上归属于大宋。
难怪诸葛小花做事矛盾,身在朝堂,不好老掺和江湖事,否则人家觉得你不像朝廷命官,可民间势力强大如斯,也不能真不过问,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起义造反
于官府而言,最好他们互相制衡,不乱朝政。
钟灵秀望向掌中的三颗珍珠,收拢五指。
看来,谁一统江湖,成群龙之首,谁就必须造反。
不造反,就死。
掌中的珍珠粉簌簌落入盒中,她合拢盖子,专心冥想打坐。
一夜飞逝,露重沾衣。
清晨的日光脉脉照入窗扉,钟灵秀在日光中起身,走到院中眺望东方的朝云。
青莲观的地基较一般屋舍高,可比起玉塔的景致还是差点儿。
“噗通”。
端着水盆抹布的丫鬟呆呆地看着她,手里的水盆摔了也浑然不觉,后面的宫女大怒,急匆匆上前来拧她胳膊。但钟灵秀刚好回头看来,她不期然对上这样的一张脸,瞬间忘却一切,下意识地跪倒,深深俯首。
“宫主恕罪。”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本能驱使讨饶,“奴婢、奴婢——”
视线落到面前被脏水沾湿的袍角,顿时一个激灵,“奴婢罪该万死。”
“起来。”
人皮面具固然方便,总归不如素面朝天简单,但一旦露出真容,就会遇见这样头疼的场景,幸亏“钟仪”的身份足够仙气,就当是锦上添花了。
“备水,沐浴。”她简单下达指令。
宫女如释重负,连忙起来,只是低低垂头,半点不敢偷看:“是。”
热水一桶桶填满浴桶,檀香又袅袅燃起,沁入崭新的丝袍。
钟灵秀没留人服侍,独自沐浴更衣。
修成道胎后,身体已无尘垢,沐浴清洗的只是外界的尘埃,只要把自己全部浸在水里,真气鼓荡,震开发间肤表的脏污,就能完成一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洗涤,干干净净水水灵灵地出来。
不过,泡澡很舒服,她多享受了会儿才起身更衣。
银白的绸缎像流水一样淌过肌肤,这是宫中送来的贡缎,轻薄柔软,上身如同裹着流云,非常舒服。
宫女恭敬地呈上象牙梳,她感觉得到,这个心仪方应看的女子,已浑然忘记了风度翩翩的小侯爷,全副身心地敬仰着她,卑微而虔诚。
和狄飞惊的冷淡一比,莫非斩男更斩女
她取过象牙梳,聊胜于无地梳过被内力烘干的长发。
长发不便,只要在外行走,她始终高梳发髻,头戴莲冠,虽说对习武之人而言,这不算什么负担,可终究有被束缚的紧绷感,难得松散下来,恨不得就地躺平。
“宫主,苏楼主来了。”另一个宫女屏气敛声地通报,“是否请他进来。”
钟灵秀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问号。
这才几点。
这么早上班他有啥大病……呃。
她在“让他等”和“让他滚”之间犹豫两秒,没忍心让病秧子吹寒风:“进。”
苏梦枕带着风雪的凉意,踏入了青莲宫的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