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起身去泡茶,动作不紧不慢,烫杯、投茶、注水,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茶汤倾入杯中,他推到她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苦的香。
“既入此地,便是缘法。”他在对面坐下,声音依旧淡淡的,“入乡随俗,且在此修心吧。”
泠汐看着那杯茶,没接。“我不信缘法。”她说。
明戮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悦。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池不起波澜的水。“你信什么?”
泠汐沉默了一瞬。“我自己。”
明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知道的事。
他垂下眼,拨弄了一下杯中的茶叶,语气依旧淡淡的:“方才那两池水,洗的是戾气,净的是妄念。你从池中上来,浑身是伤,不是水灼的,是那些东西在你体内积得太久,散不出去。”
泠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东西,”明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今日才有的。”
泠汐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积年的恨,压着的怨,散不掉的戾,还有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其实一直沉在底下的东西。她以为藏得很好。但这个和尚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身上缠着很重的因果。”明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别人的,也有你自己的。有些是你欠别人的,有些是别人欠你的。”
泠汐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起那些她杀过的人,那些她没能救回来的人,那些她以为已经还清、其实永远还不清的债。
“我不想听这些。”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硬。
明戮没有再说。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神色如常。“茶凉了。”他替她换了一杯,热气重新升起来,“不急。你在这里的日子还长,想听的时候,我再讲。”
他起身,从经架上取了几卷经文,放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像在安抚什么。
“静心细读,收一收锋芒。有不解处,可来问我。”
泠汐垂眼看着那几卷经文。书页泛黄,边角卷起,被人翻过很多遍。《降伏其心》《解怨结》《破执》《照妄》《暖经》《孤行》,一共六卷。她伸手将这些东西往旁边一推,懒得再看一眼。
“我今晚住哪?又去哪里吃饭?”她问。
明戮说:“结束每日修行,你回外院客舍居住,次日一早回来。可以去斋堂吃饭。”
泠汐看了眼窗外高升的太阳,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到吃饭的点了。我先去了,回来再继续。大师不必等我。”
说完,她便出了门。裙摆拂过门槛,走得干脆利落,头也没回。
明戮坐在蒲团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日光里。她的步子很快,像在躲什么。躲那些经文,躲修行,躲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以为跑得快,就追不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眼看着桌上那摞经文,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六念缠身。戾在骨,怨在心,执锁魂,妄迷神,冷封情,孤定命。因果尘缘皆杂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可杂乱,未必是无解。”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金佛的衣袂上,也落在那摞经文上,明晃晃的。只是少了一个人。走得那样急,连茶都凉透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倒进旁边的盆栽里。“不急。”他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