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衡君给的那包东西摊开在桌案上,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丝绢薄如蝉翼,透光看去,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像蚂蚁列阵,一行挨一行,几乎没有空隙。泠汐伏在案边,手指按着一角,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挪到左,来回看了几遍,只觉得那些字像是在纸上轻轻浮动,看得她眼珠子发涩,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靖清坐在她对面,背脊挺直,面前摊着几页绢帛,不紧不慢地翻阅。他看东西向来快,目光落下去,扫一遍,换一页,几乎不停顿。泠汐不知道他是真的一目十行,还是装得不动声色。
“你看这么快,能记住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酸。
沈靖清没抬头,指尖压着丝绢边缘,又翻过一页。“能。”
泠汐噎了一下,把到嘴边的“吹牛”两个字咽了回去。她揉了揉眼角,把面前那页绢帛往旁边一推,换了新的一页。字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密,还是看得她想把桌子掀了。
“这百草灵族是不是跟字有仇?”她嘟囔着,指尖在纸面上划来划去,生怕自己看串行,“写这么密,是怕人看清楚,还是怕浪费纸?”
沈靖清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不重,泠汐却觉得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觉得她这副烦躁的模样很有意思。
“嫌密?”他低下头,继续翻页,“那你看慢些。”
泠汐嘴角抽了抽。“我看慢些?你翻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在翻账本。”
沈靖清没接话。他把手里那页绢帛看完,搁在一旁,伸手从桌案另一端取了一页新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泠汐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瞬,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压在薄薄的丝绢上,像是不敢用力,怕把那层轻纱似的东西摁碎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就连查案看卷宗,都像在品茶。
泠汐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自己面前那页。又看了半晌,她实在撑不住了,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眼睛要瞎了。”
沈靖清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她趴在桌案上、只露出一个发顶的模样。窗外日光已经偏西,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散落的碎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那便歇一会儿。”
泠汐没动,也没说话。她就那样趴着,呼吸渐渐匀下来,像是快睡着了。沈靖清没有再翻页。他搁下手中的丝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庭前有一株老槐,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落在窗纸上,明明灭灭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这段你来。”他把一页绢帛推到桌案中间,指尖在某一处点了点。
泠汐从胳膊里抬起脸,凑过去,顺着他的指尖看。那段文字记载的是百年前百草谷的一场瘟疫,整页丝绢密密麻麻,却写得含糊,而主治的名字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墨迹洇开,糊成一团,看不清笔画。前后的记录都工工整整,唯独这里,潦草得像是写得人心不在焉,又像是被人后来动过手脚。
泠汐皱了皱眉,手指在那团洇开的墨迹上点了点。“这怎么回事?”
沈靖清:“或许是结果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