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已经结了冰,月光照在冰面上,亮得像一面镜子。
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营地的灯火。
食堂的灯还亮着,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映在窗户上,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还没被抓的时候,冬天她坐在炕上,她爹给她讲故事。
讲游击队,讲打仗,讲白秀兰腿上那道疤。
她妈在灶台前做饭,锅里炖着酸菜粉条,热气把窗户糊得白茫茫的。
后来她爹被抓了,她妈改嫁了,她和赵静被送到亲戚家,寄人篱下。
亲戚家的孩子欺负她们,说她们是“反革命的崽子”。
赵静哭,她不哭。
她咬着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再后来,她下乡了,在火车上遇见了林远。
那个帮她搬箱子、替她挡人群、对她笑的男人。
她以为他是老天爷派来救她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德厚。
“敏敏,”老人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天冷,别冻着。零下三十度,坐一会儿骨头都凉了。”
“爸,我不冷。”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
“敏敏,林远的事,我知道了。”
赵敏没说话。
“那小子,是个好人。”
赵德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但他心里有人了。你强求不来。感情这种事,跟翻案不一样。翻案靠证据,靠道理,靠人脉。感情靠不了这些,靠的是缘分。”
“我知道。”赵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强求。我就是……就是难受。像胸口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难受就哭出来。”
赵德厚拍了拍她的肩膀,“哭完了,就好了。爸在里头那十年,也哭过。哭完了,第二天还得起来干活。人活着,不能总回头看。”
赵敏扑进她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得很凶,像要把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哭她爹被冤枉,哭她妈改嫁,哭她和赵静被人欺负,哭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
赵德厚搂着女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烟夹在手指间,烧了很长一截灰,掉在地上,碎了。
月亮挂在白桦林的树梢上,又圆又亮。
河面的冰反射着月光,亮得刺眼。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寒冷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赵敏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嗓子也哑了,才抬起头。
“爸,我没事了。”
“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
赵敏擦了擦脸,用手背把眼泪抹干净,又用袖子擤了擤鼻子,“林远说得对,我们还是朋友。他有喜欢的人,我祝福他。我不会让秦晚为难,也不会让林远难做。”
赵德厚看着女儿,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里疼,但没有说破。
他知道,这个女儿跟他一样,倔,认死理,但说到做到。
“走吧,”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雪地里,“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干活。你赵静妹妹还等着你给她织毛衣呢。”
赵敏站起来,挽着她爹的胳膊,往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边的那块石头。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身后,河面的冰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又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赵德厚把赵敏送回宿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秦晚的房间灯已经灭了,赵静的房间还亮着。
他听见赵静在里头说话,大概是说梦话,含含糊糊的。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工具棚的时候,看见林远的宿舍还亮着灯。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