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芳这话一出口,乔清妍心里就跟被小石子硌了一下,又疼又闷。
她盯着桌上摊开的辞职信。
其中一封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茶渍,颜色已经变淡。
她哪能不懂大伙儿的难处?
眼下这年头,饭碗稳当比啥都实在。
她想起今早车间门口站着抽烟的几个老工人。
彼此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数烟灰,烟头灭了三次,才各自散开。
这一回出了质量岔子,不光厂里少赚了钱,更让工人们心里发毛,干活都没底了。
她慢慢踱到窗边,盯着外头那条静悄悄的流水线。
机器全歇着,连个响动都没有。
天边的太阳快落山了,斜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孤零零地贴在地上。
铁皮屋顶泛着暗青色,远处有只麻雀落在输送带支架上,歪头看了她一会儿。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
“唉,不提了。当初是我拍板,说谁想走都行……可说实话,我现在自己心里也没谱,厂子以后到底咋样,真说不准。我就一句话,该干的咱干好,剩下的,听老天爷安排。”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她转过脸,直直看着杨芳。
“芳姐,你咋打算?要是你也觉着没奔头,想另寻出路,我真不拦,也不怪你。”
杨芳一听,立马摇手,声音都带了点颤。
“乔厂长,您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我走?我能往哪儿走啊!要不是您当初伸手扶我一把,我这把年纪,连门都没人给开!厂子是难,可我信您,咱一口牙咬紧,没过不去的坎儿!”
她往前半步,布鞋尖在地板上蹭出一点轻响。
乔清妍瞧着杨芳涨红的脸、攥紧的拳头,心头一热。
她往前迈半步,手掌在杨芳肩上轻轻按了两下。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脚底下就有根了。”
话音还没散开,门外一阵乱跑声由远及近,一个年轻工人猛地撞进来。
“乔厂长!糟了!厂门口来了几个穿蓝制服的,说是工商局的,非说要进车间查咱们!他们已经堵在大铁门外面了,不放人进去,也不让咱们往外递消息!”
乔清妍和杨芳猛地对上眼,彼此都从对方瞳孔里瞧见了那点压不住的慌。
杨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一叠刚整理好的账本。
乔清妍左手悄悄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传来一阵钝痛。
这时候来查?哪有那么巧的事。
前天刚出货,昨天才补发三车配件,今天他们就踩着点上门。
举报人是谁?什么时候递的材料?有没有留底?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却连一秒都不敢停顿。
“嗯,我过去看看。”
乔清妍吸了口气,理了理衣领,又抬手扶正胸前的厂牌,转身就往外走。
刚踏进院子,就看见四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站在空地上。
带头那个四十来岁,板着脸,上下扫着厂房、堆料区、甚至墙皮缝里的灰。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黑皮公文包。
乔清妍迎上去,语气平和。
“几位领导,辛苦了,大热天跑这一趟不容易。来这儿有啥事?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那人一扭头,目光像钉子似的扎过来。
“你就是光明制造厂的乔清妍?我们接了实名举报,说你们厂的东西毛病一大堆,还偷偷换便宜料、不合格的料,这次来,就是查实情的。麻烦配合。这是我们的执法证,您过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