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在后头直跺脚。
“你们师徒俩……好!有本事就别踏进厂门一步!”
他抓起桌上钢笔狠狠摔向墙面。
卢明贵头也不回,扭身喊了一嗓子。
“我医保卡还压您那儿呢,查完我就返岗!厂长您可想好喽,少了我,图纸谁给您改?”
他边喊边加快脚步,工帽带子在耳后晃荡。
“呸!老不要脸的!”
气归气,设备不能不接,验收也不能糊弄。
厂里设备采购流程有明文规定。
每台机器必须由具备资质的技术人员现场检测。
出具书面报告,签字确认后才能办理入库手续。
验收单上缺一个签名,整批货就卡在港口。
船期一过,滞港费按天算,光是罚金就足以压垮整个项目。
最后只派了技术科一个普通职工,跟着跑趟港口把关。
白婉婉听闻这事,手一抖差点把茶杯砸地上。
秦书彦和卢明贵才是厂里最懂行的老把式。
他俩按了手印,客户那边才信得过、肯付款。
秦书彦干了三十七年机修,经他调试的进口磨床,连续三年零返修; 卢明贵带出过二十八个徒弟,厂里七成以上的老师傅都叫他一声“郭师傅”; 去年西北那单六百多万的订单。
就因为卢明贵亲自验了货,对方财务当天就把首付款打了过来。
等她追出门时,乔清妍早拉着秦书彦往市里去了。
卢明贵人已经在医院办完入院手续,正躺在病床上削苹果。
“乔清妍!你摆明跟我对着干,见我赚钱眼红是不是?!”
身后办事员抱着一摞报表,不敢抬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没人签字?
没关系!
这批二手设备,她卖定了!
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转身回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合同副本,翻到第七页,用红笔圈出违约责任条款。
又抄起电话拨通港口代理公司。
“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所有设备的照片、视频和运输状态更新。”
挂了电话,她把红笔往桌上一拍。
墨水溅到验收流程图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折腾半天,乔清妍总算把秦书彦劝上了车。
下午四点刚过,两人就住进了张汝提前订好的招待所。
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秦书彦进门后没坐,先拧开水龙头试了水温,又蹲下检查卫生间地漏是否通畅。
张汝早就等在门口,见人到了,顺手掏出手机拨通宋经理电话:“来一趟吧,正好碰个头,看看你们那儿卡在哪了。”
宋经理那边果然也卡着。
一家辅料厂赶不上工期,但他说“问题不大”,保证盯死进度,货准点交。
他语速很快,每句话中间停顿不超过半秒。
“他们厂长昨天跟我喝了三杯白酒,当场拍了胸脯;我让质检员驻厂,二十四小时盯着生产线;包装箱我都打好了样,就等原料一到马上灌装。”
“成,那你忙你的,我们不耽误你时间!”
张汝挂了电话,从裤兜摸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支,叼在嘴边但没点。
他望着乔清妍说:“宋经理这人说话喜欢加三成水分,不过这次的事,他确实没推。”
送走宋经理,乔清妍才坐下来,跟张汝正经聊起自家厂子的难处。
“我们厂这些年一直亏,老工人退一个少一个,新人都不招,现在几个车间加起来,连半数人手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