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很苦涩。
像是吞了一口黄连。
他把自己写的那几千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的文章用的是术语,讲的是格律,分析的是手法,通篇都在卖弄他知道多少关于莲花的典故。
而陈默的这篇,不到一百五十个字,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连初中生都看得懂。
但就是这一百五十个字。
把他写了三十年的关于莲花的文章,全部碾成了灰。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
拨了协会秘书长的号码。
周秘书长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看到来电显示吓了一跳。
孙主席一般不直接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先让秘书通知。
他接起来,声音有些紧:“孙主席,您找我?”
“老周,陈默入会的事,办到哪一步了?”
周秘书长愣了一下。
“上个月我们联系过他,他说再考虑考虑,我们一直在等他的回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秘书长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孙鹤亭的声音传了过来,低沉得像闷雷。
“不等了,我亲自请他。”
周秘书长的手抖了一下。
“孙主席,您亲自……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学生——”
“你十八岁的时候能写出《爱莲说》?”
孙鹤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周秘书长沉默了。
“你十八岁的时候能写出《滕王阁序》?能写出《洛神赋》?能写出《劝学》?”
孙鹤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
“老周,我写了一辈子关于莲花的文章,我今天看了他的《爱莲说》,觉得我以前写的那一摞东西,都是废纸。不是谦虚,是实话,你明白吗?”
周秘书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考虑,我们不考虑了,你帮我查一下他的联系方式,我亲自打给他。”
周秘书长深吸了一口气。
“好的,孙主席,我马上查。”
电话挂了。
孙鹤亭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住了三十年的院子,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缸荷花,是他自己种的。
每年夏天开几朵,白的粉的,不多,但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
他看着那缸荷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
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出淤泥而不染了。”
他看着这六个字,想起了陈默的《爱莲说》,然后又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文章。
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都在解释“出淤泥而不染”是什么意思。
用各种典故、各种修辞、各种别人的话来证明自己懂。
而陈默只用了五个字,就让所有人明白了什么叫“出淤泥而不染”。
不是解释,是呈现。
桌上的手机响了。